梁枫：中国对纽约地方政治与选举的干预和渗透（上）

纽约，作为全球金融、文化与外交的十字路口，其开放多元的社会肌理、盘根错节的族裔社区与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资源，使其成为外国势力施加影响的天然竞技场。近年来，随着中美地缘战略竞争的日益加剧，美国联邦及地方政府的一系列调查与起诉，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揭示了中国政府正通过一个精心构建的庞大网络，对纽约的政治生态进行广泛的渗透与干预。这并非零星的间谍活动或孤立的政治游说，而是一场由中共统战部、国安部、公安部等核心机构策划、指挥并实施的政治战。这场战争不仅限于传统的政府机构，更深入到了社区侨团、选举政治乃至城市赖以运转的关键技术基础设施之中。本文将依据公开法律文件、政府报告、国会证词、深度新闻调查及学术研究，对中国在纽约地区进行政治渗透与干预的核心策略、具体案例及其对纽约民主制度、社区安全和公民自由所造成的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进行一次剖析，旨在揭示这场发生在全球都会之下的隐秘战线的真实面貌。

美国司法部近年在纽约东区和南区联邦法院发起的一系列刑事诉讼，为外界观察中国政府如何直接干预美国内政、公然侵犯其国家主权提供了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法律证据。这些由联邦调查局主导的调查所形成的起诉书，建立在截获的加密通讯、线人合作、卧底行动等扎实的证据链之上。它们共同描绘出一个由中国公安部、国安部等国家级情报与安全机构在背后直接指挥，通过在纽约物色、招募和操控代理人，设立非法的物理前哨，以及运营庞大的网络水军来执行多样化任务的复杂系统。

一、

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具象征意义的案件，无疑是“曼哈顿海外警察站”案。2023 年 4 月 17 日，美国司法部宣布逮捕纽约华裔社区的两位知名侨领——61 岁的卢建旺（又名“Harry”Lu）和 59 岁的陈金平。联邦刑事诉状指控他们在曼哈顿唐人街东百老汇大街 107 号、美国长乐公会总部的四楼，为福州市公安局运营一个未经授权的“秘密警察站”。根据起诉书的详细描述，该站点的核心任务是在美国本土追踪、骚扰甚至胁迫被中国政府视为威胁的异议人士返回中国，即执行中共在全球范围内展开的、臭名昭著的法外遣返行动“猎狐行动”。司法部负责国家安全事务的助理部长马修·奥尔森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在纽约市中心设立秘密警察站，是对我们国家主权的无耻侵犯。”

调查细节显示，这个警察站的运作远非被动的信息收集。2022 年，卢建旺曾应一名中国公安部官员的明确指示，协助寻找并定位一名居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民主运动人士。此外，该警察站还扮演着为当地华人提供更换中国驾照等看似常规的领事服务角色，但这些服务的前提是用户需要在应用程序上提供大量个人信息，这些数据无疑会被传输回中国，成为其监控海外侨民数据库的一部分。更具说服力的是，当卢、陈二人意识到自己正受到 FBI 调查时，他们立即采取行动，删除与那位公安部官员的所有手机通讯记录。这一行为构成了更为严重的妨碍司法公正罪。卢建旺本人与中共官方的联系远不止于此，他曾于 2015 年受邀前往北京，在天安门广场的贵宾席上观看了纪念抗日战争胜利 70 周年的盛大阅兵式。最终，被告之一的陈金平选择与检方合作，于 2023 年 10 月正式认罪，承认其密谋充当中国政府非法代理人以及妨碍司法公正的罪行。此案是全球范围内首次有国家对中国的“海外警察站”采取刑事执法行动，它以无可辩驳的法律事实，证实了像长乐公会这样的侨团组织，如何被中共统战和安全系统改造，成为其在美国本土执行国家级镇压任务的掩护和前哨。

如果说“警察站”案暴露了中国对美国司法主权的直接侵犯，那么另一宗针对 2022 年国会中期选举的干预图谋，则直接将矛头刺向了美国民主制度的心脏——选举的自由与公正。在纽约州第一国会选区（覆盖长岛大部分地区），前八九学运领袖、后成为美军随军牧师并参加过伊拉克战争的退役少校熊焱，宣布作为民主党人参选国会议员。根据司法部于 2022 年 3 月公布的起诉书，中国国家安全部特工林启明（Qiming Lin），策划了一场旨在破坏熊焱竞选资格的阴谋。林启明雇佣了一名美国私家侦探（后成为 FBI 线人），最初的任务是深度挖掘熊焱的个人背景，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黑料”，例如是否存在逃税、婚外情等问题。然而，当私家侦探经过调查后回复，并未发现任何实质性的负面信息时，林启明的指示变得愈发险恶和暴力。

截获的通讯记录显示，林启明不仅提议“制造一些（丑闻）”，例如他问道：“我们可以凭空捏造点什么吗？比如让他主动去找妓女？”，甚至明确地与私家侦探探讨了采取直接人身攻击的可能性。他问道：“除了暴力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并进一步提出，是否可以“把他（熊焱）打到无法参选”。林启明甚至考虑了制造一场车祸的可能性，以使熊焱丧失竞选能力。在整个沟通过程中，林启明毫不掩饰其背后的政治动机，他明确表示：“现在我们不希望他当选。”这起案件的细节清晰地表明，为了阻止一名持有美国国籍、对中共持批评立场的华裔美国人通过合法的民主程序进入美国国会，中国的国家级情报机构愿意采取包括政治构陷、人身伤害乃至更极端暴力在内的任何手段。

除了联邦选举，纽约州政府的高层行政体系，同样是中国情报机构长期渗透的重点目标。2024 年 9 月 3 日，曾在前纽约州长安德鲁·科莫和现任州长凯西·霍楚尔手下担任高级助理的孙雯（Linda Sun）及其丈夫胡骁（Xiao Hu）被联邦大陪审团正式起诉。长达 33 页的起诉书指控孙雯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秘密充当中国政府和中国共产党的代理人，利用其在州政府内部的独特职位和影响力，为中国的政治利益服务。

起诉书列举了孙雯的一系列具体行为。其中最严重的一项是，她应时任中国驻纽约副总领事的要求，利用其职位之便，成功阻止了当时正在纽约访问的台湾总统蔡英文的代表团与纽约州高级官员（据信是州长本人）的既定会面。这一行为直接服务于北京孤立台湾的全球外交战略，严重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利益和纽约州自身的对外关系。此外，孙雯还被指控违反州政府规定，为中国政府代表团提供未经授权的官方邀请函，帮助他们绕过正常的签证申请程序，方便他们来美执行官方任务。作为这些“服务”的回报，孙雯及其家庭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起诉书指出，中国官员为其丈夫胡骁在中国大陆的商业活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帮助他的公司赢得了利润丰厚的合同。同时，孙雯和胡骁还接受了多次由中方支付的豪华旅行，并在纽约和夏威夷购置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豪宅。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疫情初期，孙雯还利用其在州长办公室的职权，将价值数千万美元的个人防护设备采购合同导向与她有私人利益关系的供应商，并从中收取了巨额回扣。

在数字领域，一个名为“912 专项工作组”的案件，揭示了公安部如何运营一个庞大的“水军农场”（Troll Farm）。该工作组由至少 34 名公安部警官组成。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在推特等全球社交媒体平台上，创建并运营数千个虚假账户。一方面，它们作为中共的数字宣传机器，大规模地传播中国官方的政治叙事，美化中共统治，并经常冒充普通的美国人，发表支持中国政府、批评美国政策的言论，试图操纵美国的公共舆论。另一方面，它们通过网络暴力，对居住在美国的中国异议人士、香港民主活动人士、维吾尔人权倡导者以及任何中共的批评者，发起协同一致的网络骚扰、抹黑和人身攻击，其言辞之恶毒，常常包括直接的死亡威胁。起诉书详述了他们如何通过“人肉搜索”，公布受害者的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和家庭成员信息，以在现实世界中对他们进行恐吓。此外，该工作组还会通过技术手段，干扰由异议人士在 Zoom 等平台上举办的网络视频会议，例如纪念天安门事件的线上研讨会。他们大量涌入会议，通过刷屏、播放刺耳噪音和色情图片等方式，迫使会议中断。

二、

在美国的政治体系中，政治捐款是影响政策和选举结果的合法渠道，然而，当外国势力通过隐蔽、非法的方式利用这一渠道时，它就变成了侵蚀民主根基的腐蚀剂。一系列针对纽约市长埃里克·亚当斯竞选活动的联邦调查，以及对与中共统战系统有关联的个人和组织捐款记录的深入挖掘，揭示了一股强大的金钱暗流，其源头直指中国政府。这种策略的核心，是通过精心策划的政治献金、利用“幽灵捐款人”规避法律，并借助像郑祺蓉（Winnie Greco）这样的关键中间人，与纽约市及州政府的高层政治人物建立起一种非正式的、基于利益交换的关系网络，从而将金钱影响力转化为具体的政策回报。

2024 年 9 月 26 日，纽约市长埃里克·亚当斯被联邦大陪审团正式起诉，罪名包括贿赂、共谋、欺诈以及接受来自外国公民的非法竞选捐款。尽管起诉书的主要焦点之一是与土耳其政府的关联，但其揭示的运作模式——即通过“幽灵捐款人”计划来掩盖非法资金来源——与另一起案件惊人地相似，而该案直接牵涉到来自中国的资金。具体来说就是，中国亿万富翁、持有美国绿卡的覃辉，已于 2024 年 3 月向联邦法院认罪，承认其在 2021 年纽约市长选举和 2022 年罗德岛国会选举期间，通过招募并报销他人，以他人名义向多场竞选活动非法捐赠了总计超过 1 万美元的资金。外界根据时间线和涉案金额普遍认为，纽约市长的竞选活动正是指亚当斯的竞选。覃辉案的曝光，以法律事实证实了来自中国的雄厚资本，确实通过非法的“幽灵捐款人”渠道流入了纽约市的选举机器。

更为严重的是，亚当斯的起诉书指出，其竞选团队涉嫌利用这些包含非法捐款的记录，向纽约市的公共匹配基金计划（Matching Funds Program）提出申请，并成功骗取了超过 1000 万美元的纳税人资金。该计划是纽约市引以为傲的选举改革成果，旨在通过 8:1 的比例匹配小额捐款（例如，捐款 10 美元，竞选团队可从市里获得 80 美元的匹配资金）来鼓励公众参与，削弱大额捐款者的影响力。然而，这个旨在促进民主的系统，却被这一系列包含外国非法资金和“幽灵捐款”的欺诈操作所利用，沦为被侵吞的公共金库。

在这张复杂的筹款网络中，亚当斯的长期助手、前亚裔事务主任郑祺蓉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她被广泛描述为连接亚当斯与纽约华裔商界及社区领袖的核心“守门人”。2024 年 2 月，FBI 突袭了郑祺蓉位于布朗克斯区的两处住所，调查的重点正是她在一个涉及法拉盛新世界商城员工的“幽灵捐款人”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该计划同样旨在为亚当斯 2021 年的市长竞选筹集资金。

郑祺蓉与亚当斯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亚当斯担任布鲁克林区长的时期。她不仅是其政治活动的关键筹款人，还曾通过其一手创立的“中美纽约布鲁克林牌楼协会”（Sino-America NY Brooklyn Archway Association），在 2014 年支付亚当斯访问中国的费用。该牌楼项目本身也疑点重重，它计划由中国政府出资建造主体结构并运往布鲁克林，根据其协会的税务记录，在 2013 年至 2018 年间为此筹集了 22.1 万美元，而亚当斯本人也为此划拨了 200 万美元的市政资金。虽然项目最终因中美关系恶化而告吹，但郑祺蓉在此期间与中国官员建立的联系，以及她为亚当斯提供的政治“价值”却得以巩固。例如，在亚当斯因支持废除旨在保证精英高中生源多样性的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而激怒部分亚裔社区时，正是郑祺蓉出面组织会议，帮助亚当斯与社区领袖缓和关系，最终促使亚当斯改变其在此敏感议题上的立场。她在亚当斯被起诉后迅速从市政府辞职，进一步加深了外界对其角色的怀疑。

除了通过“幽灵捐款人”这类明确的非法手段，与中共统战系统有明确关联的组织和个人，也会通过看似合法的捐款，直接向纽约政坛进行渗透和干预。《新闻周刊》的一项深度调查，通过分析选举财务记录发现，自 1990 年代以来，数十名被美国情报和执法界认定为亲北京的社区头面人物，在纽约向各级政治竞选活动捐赠了至少 100 万美元。其中，亚当斯在 2015 年至 2023 年间，收到了近 4 万美元的此类捐款。

这些捐款人并非普通的社区成员，他们的背后往往是像长乐公会这样的早已被证实为中国政府执行任务的组织。实际上，长乐公会不仅因“海外警察站”案而声名狼藉，其时任主席卢建顺（Shun Lu，也是被告卢建旺的兄弟）还曾向亚当斯的市长竞选活动捐款 4000 美元，并亲自出席其筹款活动。作为回报，亚当斯也积极参与这些团体的活动，给予它们政治上的认可和合法性。甚至在 FBI 已对“警察站”展开调查后，亚当斯依然在 2022 年 9 月高调出席长乐公会的晚宴，并在致辞中称赞其为“一个重要而强大的社会组织”。更有甚者，在一次美国福建同乡会的庆典上，亚当斯的助手郑祺蓉被拍到与“警察站”案的核心被告卢建旺、卢建顺兄弟同台，并手持中国国旗，合唱中共的红色歌曲《歌唱祖国》。

这种捐款策略并非仅仅局限于纽约市长。实际上，卢建旺和卢建顺兄弟向纽约州的多位民选官员合计捐赠了超过 3.2 万美元，其中包括现任州长凯西·霍楚尔以及在皇后区拥有重要影响力的州参议员刘醇逸（John Liu）。这表明，其影响力投资是多层次、跨领域的，旨在同时打通市级和州级的行政与立法渠道。这种通过金钱建立的关系，其危害在于它模糊了正常的选民与民选官员互动和外国代理人进行影响力操作之间的界限，使得纽约的政治决策过程，面临着被外国政府利益所侵蚀的巨大风险。

2025 年 9 月 23 日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