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北京如何在好莱坞“操控大局”（上）
2017 年，吴京推出了电影《战狼 2》，成为当时票房最高的中国电影。这部影片继续讲述了中国特种兵退伍军人冷锋的故事，他这一角色首次出现在 2015 年的《战狼》中。影片中，冷锋在一个充满瘟疫和内战的非洲国家，与海盗和西方雇佣兵展开激烈搏斗，保护无辜生命。《战狼 2》在中国迅速大获成功，虽然主要在中国大陆上映，但由于中国电影市场的庞大规模，影片票房达到了数亿美元。
自此之后，更多中国大片接踵而至，包括科幻片《流浪地球》（2019 年）、喜剧《你好，李焕英》（2021 年）以及抗美援朝题材的《长津湖》（2021 年）。《长津湖》同样由吴京主演，超越了《战狼 2》成为中国票房最高的电影。其续集《长津湖之水门桥》于 2022 年 2 月 1 日上映，恰逢农历新年。据娱乐媒体《综艺》报道，截至 3 月中旬，该片票房已达 6.35 亿美元，成为当时全球票房最高的电影。
2020 年，随着这些大片热潮的涌现，中国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院线电影市场——正如许多人所预料的那样。2021 年，中国继续保持这一地位。二十年前，中国电影市场的年产值仅为几百万美元，但自 2001 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中国当局决定大力投资电影院建设和电影行业的现代化。成立于 1996 年、位于上海以南几小时车程的横店影视城已扩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影视制作基地。中国不仅与好莱坞进行合拍（借助美国和国际电影制作的专业知识），还限制了在中国上映的外国电影的内容和数量。据《票房魔术》统计，2019 年中国电影市场的产值约为 91 亿美元，尽管 2021 年因疫情下滑至 62 亿美元，但仍远超二十年前的水平。观察人士预测，中国政府将会进一步强化对电影内容的控制，而渴望进入这一世界最大观影市场的海外电影公司将不得不遵从。中国通过一套复杂的机制限制国外媒体进入市场，制定内容规则，并通过域外法试图控制境外的内容和发行。
中国在全球媒体的影响力不仅限于电影，还涵盖整个娱乐产业。美国公司在上海迪士尼度假区和北京环球影城（分别于 2016 年和 2021 年开业）的投资，为中国官员提供了更多影响美国媒体巨头的杠杆。已在中国主题公园投入巨额资金的公司出于经济利益的考量，确保其所有平台——包括电影、流媒体节目、视频游戏等——都符合北京的内容规定，避免可能激怒中国当局的内容。
在美国的中国平台也呈现出类似的趋势。用户、品牌和广告商的经济利益使人们对言论自由和隐私的合理担忧被忽视。2020 年和 2021 年，中国社交媒体平台 TikTok 成为美国下载量最高的应用，尽管人们对其收集用户数据的数量及用途有所担忧。2020 年 8 月，白宫威胁禁用 TikTok，除非其所有权发生变更，但此举引发了美国网红和广告商的强烈反对，因为他们通过 TikTok 的短视频赚取了可观的收入。几乎同时，特朗普政府的另一禁令针对中国社交媒体平台微信，揭示了美国公司对该平台的高度依赖。此后，这两个平台在美国的社交媒体和全球品牌推广中变得更为重要。
中国的内容规则、中国的娱乐产业（广义上）与美国媒体巨头（如 AT&T、康卡斯特、探索频道、派拉蒙环球公司和迪士尼公司）之间的关系，突显出娱乐产业在政治中的作用发生了转变。这一转变从三十年前提出的“软实力”概念——一种主要与好莱坞从 1945 年至 2010 年代的全球影响力相关的非强制性文化力量，逐渐转向近年来被称为“锐实力”的现象。这里所关注的锐实力是通过技术和公司对市场准入的依赖来控制内容。北京利用锐实力，通过中国的法律和市场压力来约束美国企业的利益。
在我 2017 年的书《好莱坞制造于中国》中，我指出好莱坞制片公司的财务利益驱使它们与中国监管机构合作，以便进入中国市场。对这一庞大市场的渴望改变了好莱坞的制作方向。而现在，我观察到中国政府对美国公司施加更直接的压力，不仅仅是通过吸引中国媒体公司作为合作伙伴。这种带有威胁性的策略逐渐渗透到各个领域，包括主题公园、消费品、电影和流媒体平台。美国的品牌、公司和网红因担心内容被禁止在中国播放而在敏感话题上保持克制。如今，他们对中国的态度不再是渴望找到中国合作伙伴以实现财富的共同追求，而是将其视为布满“禁忌话题”的“雷区”（包括法轮功、香港、台湾、1989 年天安门事件、西藏和维吾尔族问题），需要谨慎对待，否则可能导致收入、利润和股价遭受严重损失。
控制市场准入
美国媒体产品具有的“软实力”广为人知。早在上世纪 30 年代，美国电影产业便已产生了广泛影响。好莱坞在二战结束后依然完好无损，而其他国家的电影产业则遭受重创。凭借庞大的国内市场规模，美国电影公司不断推出国际热门影片。美国制造的娱乐产品所带来的吸引力，扩展了美国的文化影响力——这一影响力无疑得到了美国经济优势和遍布德国、日本、韩国等地的美军力量的支持。美国的经济和军事主导地位在推动“软实力”方面发挥了作用，但这种力量并非源自对美国国内媒体和娱乐市场的控制。
随着中国电影市场的增长，北京开始收紧对国内电影产业的控制，其影响也逐渐波及海外。现有的题材限制已经相当严格，涵盖了过度暴力、政治批评和色情内容等预料中的领域。此外，这些限制有时也显得非常特殊，例如禁止超自然内容和小熊维尼的形象，因为小熊维尼在网络上成为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代称（且不受欢迎）。2016 年通过的《电影产业促进法》还要求演员和工作人员展现“核心社会主义价值观”。该法的模糊措辞和不一致的执行方式，使其具体适用难以追踪。然而，它被认为与中国演员赵薇的“网络封杀”有关——2021 年 8 月，监管机构删除了她在互联网上的所有数字痕迹。将这种价值观展示列为强制要求的理念源于习近平提出的所谓中国的“文化软实力”。该法律允许根据这些“软”价值观来限制市场准入。
2018 年，中国进一步加强了媒体监管与国家目标之间的联系，将主要的媒体监管机构（现称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提升至内阁级别，并置于中共中央宣传部的控制之下。次年，中国更新了数字内容规则，对制作、传播甚至观看被认为违反国家安全的内容设定了民事和刑事处罚，不论内容所在地。2020 年，中国在香港实施的《国家安全法》声称对发生在该市及中国境外的任何被认为违反中国国家安全的行为具有域外执行权。2021 年，《数据安全法》正式要求对中国公司在全球任何地方生成的数据进行国家安全审查。
希望吸引中国观众的好莱坞电影公司必须遵守这些日益严格的媒体内容规定，尽管中国政府每年限制外国电影在中国院线的上映数量。早在 2006 年，J.J.艾布拉姆斯执导的《碟中谍 3》就因一段汤姆·克鲁斯在上海跑过晾晒衣物的建筑场景而被推迟在中国上映数月（政府认为这暗示中国缺乏电动烘干机）。2022 年初，中国流媒体平台腾讯首次正式发布了大卫·芬奇的《搏击俱乐部》（1999 年）中文版，其中删除了大量内容，包括影片末尾的炸弹引爆场景，导致高楼在火光中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文字说明，称“警方迅速查明了整个计划并逮捕了所有罪犯”。在中国观众的广泛嘲讽和激烈抗议下，腾讯恢复了被删减的十二分钟中的十一分钟（仍保留对裸露场景的删减）。
北京的内容控制不仅限于限制中国观众能否观看某些内容。2013 年上映的好莱坞电影《僵尸世界大战》最初设定病毒源自中国，但最终改为朝鲜，以避免冒犯中国。2014 年索尼黑客事件披露，2015 年亚当·桑德勒的电影《像素大战》删减了外星人摧毁中国长城的场景。相反，电影中外星人摧毁了印度的泰姬陵、华盛顿纪念碑和曼哈顿的部分建筑——这恰好象征了电影公司与中国监管机构的合作以及对全球民主国家言论自由的影响。
1986 年《壮志凌云》的续集《壮志凌云：独行侠》计划于 2022 年 5 月底在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周末上映。作为汤姆·克鲁斯主演的影片，这部电影最能体现美中政治利益之间的紧张关系。影片的制作获得了中国腾讯影业和美国军方的支持。电影展示了美国军事装备，包括 F/A-18“超级大黄蜂”战斗机和两艘真实的美国海军航母。然而，观众注意到，预告片中克鲁斯角色的飞行夹克上，台湾的“中华民国”国旗被一个红蓝色矩形取代，不再代表任何国家——这一调整显然是为了迎合北京关于台湾只是中国一个省的立场。
即使在 2017 年《中美电影协议》过期之前，好莱坞的电影公司也无法确定其影片能否进入中国市场。经济利益巨大——在中国上映的电影往往能使全球票房总额翻倍——这种不确定性加剧了电影公司对内容的谨慎态度，以避免任何可能的错误。
近年来，进入中国市场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增加。2020 年，迪士尼在中国上映真人版《花木兰》时，由于拍摄地点涉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而引发国际抗议。影片制作团队与新疆集中营相关的官员合作，而这些中国政策已被美国国务院称为“种族灭绝和危害人类罪”。2021 年，三部漫威电影宇宙的影片上映，但均未能进入中国市场。其中两部电影在制作上特意迎合了中国市场：《永恒族》的导演赵婷来自中国大陆，《尚气与十环传奇》则采用了中国题材并邀请了受欢迎的中国演员参演。
软实力与锐实力的区别之一在于力量施加的时间和地点。软实力通过媒体传递，当观众在阅读、收听或观看媒体产品时，才会感受到这种影响。而锐实力则更可能在内容的制作或发行阶段施加影响。与消费不同，制作和发行属于企业和政府利益的范畴。应对锐实力需要了解企业和政府在制作和发行过程中如何施加内容控制，尽管企业和政府通常会避免公开分享这些信息，以保持“幕后操控”的低调姿态。
如果好莱坞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国市场，那么在美国运营的中国电影公司（包括腾讯影业和阿里巴巴影业）则完全依赖它——与好莱坞不同，它们在没有中国市场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开展业务。此外，这些中国公司还需接受中国政府的审查和其他直接监管（例如，依据中国国家安全法）。
2024 年 11 月 1 日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