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勿鸣:伪造的盛世——从3·15打假到国家权力的信用破产(上)
引言
每到春风裁绿的时节,3·15 打假便如同一场既定的宗教祭典,在神州大地上铺展开来。这一天被冠以“消费者权益保护日”,然而在社会心理的维度里,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集体性的祛魅仪式。聚光灯如利刃般切开喧嚣,将那些蜷缩在暗处的残次品、掺杂造假的粮油食品、乃至编织精巧的虚假广告,一一拖至台前亮相。当大众在电视荧幕与网络热搜的共振下,为那些被当众销毁的劣质产品、被曝光的黑心作坊拍手称快时,一种微妙的道德优越感便在权力的脸上油然而生——仿佛只要将这些具象化的“物质之假”碾碎,生活的秩序便能重获清明,我们所处的社会便能回归纯粹。
然而,这种基于物质产品的“打假”逻辑,其本质恰恰是一场华丽的障眼法。这是一种精巧的制度安排,它将公众的愤怒引向了可以被修复的局部,却刻意遮蔽了不可被触碰的整体。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打假运动中,我们被赋予了一种廉价的满足感:只要举报了一盒过期的牛奶,或者拆穿了一个诱导消费的直播间,便似乎履行了作为公民的监督权,权力也尽到了职责。这种仪式化的维权,不仅没能根除造假的土壤,反而将“打假”简化为一种对消费违法的经济惩处。
当人们习惯于在这一天欢呼假货被惩处,却对宏大叙事中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视而不见,对那些被官方包装成真理的伪逻辑保持缄默时,我们其实已经陷入了某种“认知贫困”。这种贫困,不是物质匮乏,而是思想的沙漠化——我们被诱导去关注“包包是不是正品”,却放弃了追问“历史是不是真的”、“权力是否可以恣意妄为”、“我的权利是否得到了保障”……
本文将从以下九个方面,论述中共主导的国家层面的全方位造假:
1、历史——一道精心烹制的“预制菜”
2、理论的造假与思想的空心化
3、政治表演的皮影戏
4、虚假的政绩幻象与被权力掏空的国帑
5、专业中介的堕落与虚假的“信用”
6、知识的掺水与学术殿堂的坍塌
7、法治的伪境——被权力围猎的司法体系
8、真相的葬礼——媒体的喉舌化
9、社会肌体的“人造化”——社会自组织的公然造假
一、历史——一道精心烹制的“预制菜”
历史,本该是一个文明的坐标系,它记录来路,标注歧途,旨在让后人能够通过真实的镜像,清晰地审视当下的处境。然而,在一种高度政治化的叙事逻辑中,历史被彻底地工具化了——它被剪裁、修补、缝合,最终变成了一份供公众定期消费的、工业化生产的“预制菜”。这些叙事不仅缺乏真实的味道,更剔除了所有可能引发对现实进行批判性思考的“纤维”与“骨头”。
历史的造假,往往并非始于凭空捏造,而是始于“选择性的失忆”与“因果关系的倒置”。在官方宏大的叙事结构里,那些决定了国家命运和走向的关键历史,常常被刻意模糊或改写。为了构建某种政治权力的绝对合法性,那场决定中华民族前途命运的惨烈搏杀被轻描淡写,而敌后战场的游击被无限放大成“中流砥柱”。那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由联合国主导的教训侵略者的战争,反而成了侵略战争。当历史被抽离了真实的血肉与骨骼,它便不再是历史。
更为隐蔽的造假手法,则是将“历史的必然性”伪造成某种“既定的宿命”。我们常看到,在现代史的讨论中,某些政策的失误被巧妙地包装为“艰辛的探索”,而某些极端的政治动荡被抹除为“时代的局限”,饿死几千万人的人祸掩盖成了“天灾”。通过这种话语上的置换,历史责任被消解了,权力的罪行被轻轻抹去。这种“预制”的历史记忆,通过教科书、影视剧、官方媒体的反复灌输,像程序代码一样植入了公众的意识。当一代人成长于这种经过精密筛选的记忆中,他们不仅失去了还原真相的能力,更失去了质疑权力的愿望。
这种集体记忆的造假,不仅是为了遮羞,更是为了“塑造共识”。当历史被剪裁成只有一种声音的圆满,异议便成了罪愆,多元的解读便成了颠覆。这种历史观剥夺了社会从错误中学习和反思的机会。
这种“预制菜”虽然入口顺滑、政治安全,却极度缺乏营养,甚至含有巨大的精神毒素。它让社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平庸与盲从,失去了那种在质疑中寻找真相、在反思中自我迭代的文明活力。
二、理论的造假与思想的空心化
如果说伪造历史是对民族集体记忆的暴力篡改,那么“假理论”的建构,则是对社会思维逻辑基础的连根拔起。在当下的政治语境中,马克思主义被高悬于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坛之上,被奉为“指导思想”的圭臬。然而,这套经过官方叙事层层加固、反复装裱的教条,与马克思十九世纪初所开启的那场充满辩证法批判色彩的哲学实践之间,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错位与断裂。
这种理论的“异化”,其核心在于功能的本质性扭曲。马克思主义原典旨在成为剖析资本运作与权力结构的锋利手术刀,旨在通过批判现实的逻辑推演以寻求人类“解放”的可能。然而,当历史的列车驶入资本市场高度发达、社会募集公司(公众公司)普惠化的今天,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作为解释现代经济的唯一维度,显现出了明显的解释力危机。
当资本化浪潮将曾经的产业工人卷入证券市场的博弈,我们便陷入了一个逻辑的悖论:一名持有股票的工人,既是剩余价值的创造者,又是剩余价值的分享者。若固守传统的剩余价值二分法,这名工人是否在通过资本的纽带“剥削”自己?这种荒诞的逻辑困境,在现代证券和金融制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然而,权力运作逻辑并不在乎理论的自洽性,它需要的仅仅是一套能够论证体制合法性、维护权力稳固的“理论躯壳”。
这种被抽空了内核的理论,被赋予了不可质疑的神圣性,从而构筑起一道排斥逻辑证伪的“认识论围墙”。最为讽刺的景象,莫过于国内高校那些秉持求真精神的青年学子:当他们试图通过研读原著,以原教旨主义的视角去审视现实中贫富分化、劳动权益与分配正义的真实困境时,却迅速遭到了体制的雷霆打击。这一事件生动地揭示了当代马克思主义研究的诡谲真相——权力所渴求的,从来不是那个具备自我批判与反思功能的“真”马克思,而是一个被剪除爪牙、温顺地为既有权威背书的“理论符号”。
三、政治表演的皮影戏
如果说前面那些造假是在社会肌体的末梢进行的修剪,那么对于“人民代表大会”与“政治协商会议”的架构伪造,则是在国家治理的逻辑顶层上,构建了一座庞大而虚幻的剧场,在这座剧场里,天天在表演政治皮影戏。
从宪法法理上讲,人大本应是国家最高权力机构,是公民意志的直接表达。然而,在现实的权力运行轨迹中,它被长期矮化为执行党的意志的“橡皮图章”。所谓的人大代表,往往并非出自公民的自主选举,而是通过一套精密的、自上而下的党内组织考察与审核程序产生的。这种“指定制”而非“选举制”,从根源上切断了代表与选民之间的责任链条。代表们所“代表”的,并非是具体地域或行业的民众诉求,而是权力机构的既定方针。于是,每年的“大会”便演变为一场庄严的政治选秀:当议案被一致通过,当权力被齐声赞颂,所谓的“最高权力”实质上早已让渡给了幕后的决策中心。
这种政治皮影戏,在政协制度中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如果说人大尚且保留了“举手”的程序性角色,那么政协残留的只有“拍手”的恩赐。这个被称为“政治花瓶”的机构,其核心功能已不再是咨询或建议,而是为了展示一种名为“协商民主”的虚假。通过纳入社会各界的知名人士、商界精英与学术权威,权力的广度被刻意营造出一种“众志成城”的假象。然而,在这种看似多元的议政场域内,任何不痛不痒的质疑或对权力浅表层的追问,都是被明文禁止的禁忌。在这里,所有的“建言”必须事先经过严密的过滤,以确保它们永远徘徊在权力的舒适区内。
这种政治造假造成的危害是毁灭性的。它不仅向全社会灌输了一种“政治即表演”的犬儒逻辑,更彻底剥夺了社会自我纠偏的机制。在一个健康的制度中,立法机构应当是权力运行的减震器,是民意与行政决策的缓冲地带;而在这种虚假民主的架构下,人大与政协成了权力的“合法化洗白工厂”。每一项既定的政策,只要走过了这些仪式化的流程,便被贴上了“民主决策”的标签,从而将行政权力的扩张与失误,包装成“人民的意愿”。这同上世纪八十年代福建晋江的假药工厂如出一辙。“人大”负责给这些假货贴上“合格品”的标签,“政协”则负责贴上假冒的“马列”商标。
这种政治上的造假,最终导致了治理能力的降维。当所有的政治决策不再通过真正的辩论与博弈得出,而是通过预先设定好的“一致赞同”来产出,行政机构便失去了面对危机时的反馈能力。权力在没有外部监督的环境下,只会沿着自身的逻辑惯性不断膨胀,直到触碰社会承受力的极限。
从更深远的文明意义来看,这种政治上的造假,是当代中国一切造假问题的源头与保护伞。因为没有真正的民主监督,权力便不需要对公众诚实;因为不需要对公众诚实,历史便可以随意涂抹,理论便可以任意操弄,贪腐便可以成为常态。
四、虚假的政绩幻象与被权力掏空的国帑
如果说上述造假尚且停留在思想、历史或组织形式的层面,那么在经济运行与国民收入分配领域,这种造假则演化为一场极具破坏力的、对国家财富的公开掠夺。在所谓的“政绩”驱动下,GDP 增长率、就业率乃至失业率,都已不再是客观反映经济运行的晴雨表,而是变成了权力者手中随意拿捏、向上进阶的投名状。这种从底层数据到高层决策的全方位“数字造假”,正在以透支国家未来为代价,换取一种极其脆弱的、泡沫般的繁荣。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在所谓“政绩工程”与国企招投标中的公开权力套利。由于缺乏有效的社会监督与透明的审计,招投标这一现代商业竞争机制,在权力的涉足下已沦为分配利益的黑匣子。在很多地方政府或国企的大型项目中,中标价高出市场公允价格几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情况屡见不鲜。这并非因为成本失控,而是因为每一笔奇高的标的背后,都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权力分成与利益回扣。这种造假是极度傲慢的——它甚至不再掩饰其违背基本商业逻辑的行为,而是利用行政垄断权,堂而皇之地将国家财政收入,源源不断地输送进特定利益集团的私囊。
这种行为的本质,是公权力“私有化”与财政信用的“慢性自杀”。当国家财政在大规模的虚假项目中被慢慢掏空,当社会有限的资源被投入到那些华而不实、甚至烂尾的“政绩工程”中,真正的民生保障、科技创新与实业基础便会面临结构性的失血。这种造假不仅是财务上的坏账,更是道德上的破产:它向整个社会传递了一个毁灭性的信号——即真正的创造力与效率不重要,只要攀附上权力,便可以通过造假获得最丰厚的分配权重。
与此同时,宏观经济数据的“人造化”则为这种掠夺覆盖了一层安全的幕布。为了论证治理的成功,就业率可以被通过统计口径的不断修改而“保持稳定”,失业率则可以因掩耳盗铃式的漏报而常年处于低位。当 GDP 的增长越来越依赖于无效的基建投资与虚浮的报表汇总,这种增长便失去了改善民生的实际意义,变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的“数字崇拜”。在这种环境下,决策层如同一个驾驶着仪器失灵、数据全靠虚报的巨轮的船长,表面上看依然在破浪前行,实则早已偏离了真实的航向。
这种由权力涉足带来的造假,其代价最终将由整个社会来承担。当国帑被掏空、财政陷入枯竭,原本应由国家承担的医疗、养老与教育责任,便会以各种变相的方式转嫁给普通民众。这种“造假”与“掠夺”的循环,不仅摧毁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更由于其系统性的贪婪,导致了社会贫富差距的极端分化。
五、专业中介的堕落与虚假的“信用”
如果说权力的直接干预是造假的引擎,那么那些本应扮演“社会公器”角色的专业中介机构——咨询公司、评估机构、审计及会计师事务所——的集体沉沦,则为这场系统性的伪造提供了技术性的伪装与法理上的“背书”。在政绩工程与国企招投标的利益链条中,这些中介机构早已不再是独立、客观的第三方裁决者,而是演变成了权力的附庸与分赃的合谋。这种专业精神的成规模崩塌,标志着一个社会最后的信用防线已荡然无存。
在正常的现代文明中,审计与评估机构是市场的“守门人”,其存在的价值在于通过专业、中立的核查,对冲权力的滥用与信息的偏误。然而,在当前的体制语境下,这些中介机构面临着一种残酷的逆向淘汰:谁坚持说真话,谁就会被排斥在利润丰厚的行政标的之外;谁擅长用专业的术语包装权力的谎言,谁就能在分食国帑的盛宴中获得入场券。于是,审计报告成了根据甲方需求定制的“创意写作”,资产评估变成了为虚高标的量身裁衣的“数字修辞”。这种造假不再是笨拙的涂改,而是披着专业外衣、经过严密论证的系统性欺瞒。
这种合谋的隐蔽性在于其“程序合法化”的假象。每一个动辄溢价数十倍的基建项目,每一笔被权力掏空的财政支出,其背后往往都附带着一整套完备的、盖满了专业印章的招投标文书与审计报告。这些文书在法理上无懈可击,在程序上严丝合缝,但其内核却是一场由权力导演、专业机构协办的掠夺。这种“技术性合谋”不仅掩盖了贪腐的血迹,更通过一种“集体负责制”消解了真实的法律责任——当所有的中介机构都参与了这串谎言的编织,真相便因无人认领而变得愈发遥远。
这种全行业的堕落,反映出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文明绝望:即社会已经失去了任何一个可以被信任的“干净角落”。当象征着知识理性与职业操守的会计师、审计师、评估师,都心甘情愿地在权力面前低头,甚至主动为其构思如何规避监管、如何虚报政绩时,这个社会的信用基石已经从内部发生了粉碎性坍塌。这种“全方位的乱局”,本质上是权力对社会每一个独立维度的全面渗透——它不允许独立性存在,更不允许有一种专业标准能凌驾于权力的意志之上。
归根结底,这种中介机构的集体失守,其根源依然指向那个始终无法回避的真相:在一个缺乏合法性根基、以权力垄断为底层逻辑的政权下,所谓的职业道德与专业独立性,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献祭的祭品。因为这个政权本身就是构建在“假”的基石之上,它必然要求所有的衍生机构也必须在“假”的逻辑里运行。如果源头是污水,那么所有流经其间的管道,无论外表多么精美,最终流出的也只能是污浊。
2026 年 3 月 31 日上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