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健:错位在苏格兰
不自然的城市
八月中的伦敦仍是风雨轮流着赖在天空,没一点夏日的气氛。叫人感到时间是死的。加上出版社不断提出的改稿要求:编辑想方设法要把我的小说改成旅游介绍。大概是为了好卖。而交给他们的稿,是我三十岁开始,在中国流浪了近三年的经历。是自己和社会的矛盾,生活和生命的麻烦,也是人活在自然中的自在。我真厌烦透了,就坐上了去苏格兰的长途巴士。那儿的高原和湖泊正是我想往己久的。人需要平心静气,就只能投靠大自然,它会给人喘喘气的机会。
车窗外的草地上不再是闲散的人,而换成了吃草的羊了。这也是说我己经离开了城市,到了农村,头上的天空一下子变大了。在刚写完的小说里,我用城市象征社会人格,自然象征个体的人性。谁也离不开在别人面前要表现的人格,也离不开面对自我要发泄的人性。所以,当你在社会中装模作样地活累了,就想离开城市往荒凉的自然逃去,和自己团聚。这几乎也是我一生的轮回。
我还记得,正好雨刚停下,我就站在了苏格兰的首府爱丁堡。
黄昏来临时,雨后的石板街反着夕阳的余晖。抬头看去,错落不齐的古建筑群湿乎乎地拥挤在一起。下面一些穿梭到高处和低处的门洞有的昏暗,有的开了灯。隐约看到些石梯和丢在上面散着霉味的广告纸和酒瓶子。雨水还顺着高低不平的台阶流入石桥下,又顺着倾斜的草沟往阴暗的凹地消失。使我想到这儿的医生柯南道尔 [ConanDoyle],在这气氛中写出了无数篇福尔摩斯 [Holmes] 侦探小说。
钻过狭道就到了古石板铺的皇室路 [RoyalMile]。一下子就掉进了成千上万的游客群里。这儿是市中心,又赶上是艺朮节,街头艺朮家们又拉又唱。站在木台上表演幽默剧的和浑身涂着金粉纹丝不动扮铜像人的,都被游客围满。
皇室路的西面是建于十世纪的爱丁古堡 [Edinburgh],面无表情的门卫一身中古上装,方格短裙下是冻得发紫的膝盖。这种裙子并不能适应苏格兰寒冷潮湿的气候。这是因为在十七世纪英国曾下令,禁止穿戴高地服装而引来的逆反,苏格兰人就是在下了禁令的三十八年里,把这种由少数居住在边远山区的服装,发展成了整个民族的服装。英国的统制和苏格兰人反抗的历史,几乎成了所有苏格兰作家诗人,尤其是司各特的创作源泉。两个士兵任凭几个日本游客合影碰摸,也纹丝不动,仿佛还活在过去。门前的广场建了座像体育馆的三面看台,由每天从古堡走出来的士兵表演阅兵仪式,门票比进古堡参观还贵。商业味令古堡失去了庄严,也就显得造作无聊。
东面是历代苏格兰国王住的荷里活皇宫 [HolyroodPalace]。第二天我去参观了里面的收藏品,令人失望。来欧洲三年,己看腻了这些当年的肖像画因年代久了,就当艺朮品而塞满的博物馆。他们搜集的中国瓷器,在古玩店都能买到。最难看的是那些王子公主的画像。男人无气质和画匠的拙劣,反而使画里的女人之丑倒不算什么了。
石块铺成的皇室路中间,是全市最高的圣查尔斯大教堂 [StGilfsCathedral]。被烟熏黑的拱门像是变幻无穷的彩虹。每块石头都带着造型变化,一层层往四周散着。门之上又是门的造型,石雕的框线一层层往高处伸延扩大,悬在你头上,真是有天堂之门的感觉。边看边想着刚写完的小说里,描写到文革时的青岛。也是这样的石板街边,德国人占领时期建了座天主教堂。我亲眼看见上千名红卫兵喊着口号,一齐用力把尖顶的十字架拉了下来。好几吨重的铜十字架摔在地上就断了,旁边楼房的玻璃全都震得粉碎。人们跳上去踩着喊着毛主席万岁!打倒帝修反!
大街两边全是商店餐馆和博物馆。最漂亮的古楼是过去集政府税务和拘留不法者的区公所。里面还保留了一处监狱。你可以推开门上的小洞看见三个蜡制的犯人。坐在草上的是个酒鬼,大概也打老婆孩子吧。站在墙角的落破文人领口和袖口干凈整齐,关押进来的原因大概是头脑有问题。靠在门口的是妓女,她正在挑逗这两个男人。我喜欢看这里摆放的各种职业的人。因为我一直相信,人拜倒的不是爱情而是职业。没有爱情还可以有家庭孩子,没有职业你就无立足之地了。这里从印刷工到皮匠,从街头嬉皮士到住在笼屋里的单身汉,各阶层人物摆满了三层楼。真能触摸到作家史蒂文生 [Stevenson] 时代的压抑生活。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座城市,死在了太平洋的岛上。
皇室路虽然见不到树,但这片古建筑里外都形色各异,配上远处的大海和环绕四周的绿色山丘,还是给人以怀旧之情和古朴之美。
我躲开游客,往人少的街逛着。想到在这儿出生长大的诗人拜伦 [Byron] 和作家司各特 [Scote] 都是瘸腿。这上上下下的石头巷肯定叫他俩恨死这山城,也都很早就离开了。夜晚的城市埋藏了很多现代生活的痕迹。楼房的灯光只证明了窗户的大小,路灯仅仅照亮附近的站牌和垃圾桶。那些人为地照明灯正好只把古建筑的体型照亮,使人仿佛走回历史之中。我头顶上是条架在楼房之间的马路,脚下又是条散着大麻味的酒巴街。穿著喇叭裤高底鞋的少女们散在酒吧和街角,眼睛和金属饰物很亮。可以听见一间接一间的地下酒吧的响声震着古老的石墙。
顺着窄路拐进了黑乎乎的墓地,墓碑如人群静静地站成一片。只有失去才证实着存在,唯独死才一直活着。居民们利用了那靠街的墓碑当成后墙,盖成一片楼房。窗就开在石碑的空档,因此有宽有窄。一个酒鬼干脆在有顶的墓里住下来,睡在死人身边,酒瓶摆在碑上。我想到了耶稣,他在活人和死人之间忙了二千多年。这些生和死足以证实了他的工作量不小。
第二天爬上了郊外的山,爱丁堡全景尽在眼底,旧城和新城之间被草地和铁路隔开,但三座石桥又把它连成一体。新楼很协调地溶入在旧楼之中。数不清的教堂可以把全市的居民和游客都装进去。只是二战被德国飞机轰炸过的烟尘,依然落满所有的古建筑,远看如黑漆般沉重。我不明白当年在这浓烟下人怎么活了过来。那烟厚的我用石块刮都刮不动。比在德累斯顿见到的还利害。当然,战争的创伤不止留在了建筑,也留在人的皮肤上。至今人们还常看着德国人的脸,联想到谈谈纳粹的话题。特别是在没教养的中国大陆。我的德国学生就是因为在北京,受不了中国人不断地和她谈希特勒,而放弃了学中文。我只好告诉她,中国只有三千年的文明史,但从未有过文明社会。去年中国枪杀了二万多人,还做为国家的政绩登在报上。原因仅仅是他们杀的是从人群里抓出来的坏人。而且还支解尸体把器官卖钱,当奖金分。
大概是苏格兰的天气太冷,大海提供不了对人有用的温暖,离海越近房子也越破旧,穷人也越多。真是有海就有华人,这儿的街上也有摆着中草药的中国药店。因为中国人离不开把植物标本当药吃的传统。中国快餐馆也有几家,都一样:空屋子什么吃的也见不到,柜台后面坐着个面无表情的中国脸,这脸总是对着右边的电视机。我还走进中国商店买了一罐红烧猪蹄,准备第二天到因弗内斯 [Inverness]。那儿是苏格兰北部的州府所在地,没什么可看的。但传说附近的尼斯湖 [LochNess] 有水怪,它靠着旅游业发展成了一个小城镇。
无法走到的尼斯湖
巴士开出爱丁堡我的心情开朗了,车窗外正是格兰扁 [Gramplan] 山脉。东面阳光普照着草坡上望不到边的紫色的野花,西面阵雨冲刷着深奥的峡谷。山顶藏在乌云寒风里,山底长满温带植被。几乎就是我小说里描写的云贵高原的立体气候。十五年前我爬大凉山时,一天内就经历了从夏季到冬季。
照旅游书好不容易找到了青年宿舍 [SYHA],可惜早满了。只好住进了贵一些的家庭旅馆。房间里男女不分,两个女大学生边刷牙洗澡边脱衣服入睡。我想起在湖南的旅馆里墙上贴的住客规定。男女没有结婚证明不准同住。如果男女双方的年令相差七十岁以上可以给以关照。那就只能是曾孙子才可以住进来照顾老祖奶奶了。
旅游书上说从因弗内斯到尼期湖有八公里,我想正好可以不坐巴士徒步旅行去湖边了。顺着地图的方向走上了唯一的高速公路,巴士前后飞快行驶,我一会儿走在草丛一会顺着铁护栏的边走。碰到陡坡只好等车少时跑到对面走一段。我在翻过横断山进西藏时,也没经历这么危险的路。不过那不是路,我是沿着河往山上爬,碰上两岸都是悬崖就攀石壁。危险还是控制在自己手里。
来往的车上有人骂,有人惊讶,孩子和少女伸出胜利的手势。但没人停下。住在公路边上居民早己忘记走出家这个词了,他们的房子离公路不到五米,出门就是上车,大概连狗也不会走动了。我双手都是油烟,浑身粘着草刺走到了一个加油站。但等了半小时也没搭上车。心想大概是公里和英里的差别,也许再走不远就看见湖了,于是又往前走。
下午五点才到达湖边,吸了一天的废气终于得到报偿。算了算己经走了二十四公里多。再翻看旅游书,才发现是少印了个六,因为要到达游客可以观看尼斯湖的俄卡特废堡 [Urquhart] 正好是六十八公里。
这周长三百多公里的大湖,可能不会有多少地方可以心旷神怡了。现代社会的好处就是叫你不费力气坐在车上享受自然。
吃完罐头休息了一会儿,就沿着湖边往前走。长在水边的树根长年被石头冲刷的没了皮,看上去很像是一群水怪。走不多远又是山崖,只好又攀上去,回到高速公路上。
英国陆地的尽头
于是我决定尽快往苏格兰最西北端走。
车顺着西部的沿海一带往德内斯 [Durness] 开去。一路闪过十几座海拔千米以上的大山,游客在山下合影留念,绵羊在半山吃草。穿过了很多湖,有的湖中是长了几棵松树的孤岛。但不能下车,只要双脚落地我又是寸步难行。这倒真是保护了大自然。我专门卖了一张苏北高地的地图,有专供步行的路,其中一条是通往愤怒角的灯塔站 [CapeWrath]。那儿是英国陆地的最西北。可以过过徒步旅行的瘾了。我不习惯车把你拉到哪儿,就在那儿呆着。我要走出感觉来。
就这样,先找到德内斯的青年旅舍住下。我喜欢这种有厨房能做饭的宿舍,可惜不是到处都有。从地图上看,我又要走六英里的公路才能到达一个渡口。刚下过雨的公路,车一开来我就得躲进沟边和绵羊们一起站着。边走边停用了三个小时才到渡口。海上风很大,当船靠岸以后己经下午二点了。我问一个带着福尔摩斯式前后都是帽沿的本地司机,灯塔站有没有旅馆?他笑着说这儿只有羊圈。我想,从这儿算是三十二英里,等于四十多公里。没有住处也不能徒步旅行了。真他妈的倒霉。我只好交了六个英磅,坐上这唯一的交通车。
车票上印着:这车可以把你送到最北端的愤怒角。
同车的六个乘客三个是穿军装的。他们的车因路太窄无法开。两个同性恋男人,可能是出来旅行结婚的。还有一父一子。父亲是个几乎进不了车门的胖子。车里都是狗毛和狗味。也不能开窗,外面是大风不时又是阵雨。除了这辆高底盘的吉普车,别的车也真无法在这泥草路中行驶。这里大概长年是雨雾,每块石头上都长满了苔藓。草也不绿混着土赫色,远看如秋日的草原。
终于到了灯塔站。我翻过围墙快步走到百米高的悬崖尽头,这就是陆地的最北端了。脚下是见不到底的海,多走一步都不行了。也说不清是海还是深渊,更明显的是下面不再是地球了。只有风从我身边跨过往前冲去。我跪下紧紧抓着草,草也紧紧抓着土。我是陆地的动物,只能呆在土上。还来不及多想一阵更大的风混着雨吹来,我全身趴下往回缩着。灯塔的汽笛不时地对着大海吼一声。无法想象除了海鸟和草丛里的野兔在听,还有什么船会从北海驶来。我想到自己流浪到海南岛的天涯海角时,也感觉到了尽头。那个年代,你敢再往前想都是叛国罪。现在,我站在了海洋的另一边。
渡蜜月的“夫夫”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边喝酒边吃着土豆片和蛋糕。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选择来这儿。胖父亲一下车就站在屋檐躲雨,我想如果那车里不臭他根本就不会下车。儿子倒是到处跑来跑去地看看。我很愤怒了,眼看着大自然不能自由地走一走。
船靠了岸以后,同行的乘客钻回各自的车里一溜烟都不见了。渴望回归自然界的冲动令我不顾那些私家地的警告牌,翻进栅栏沿着海岸狂走。虽然走不了百米就要爬一次栅栏,我也不顾了。数不清的野兔满山坡跑着,正说明这儿既没狼也没蛇。也真奇怪,整个英国陆地没有一只能伤害人和的动物的猛兽。这里的羊在主人拦好的范围里从生吃到死,肥的都不能移动了。
钻过一片没膝的草洼地,眼前出现了一公里多长的沙滩。我快步走上去。终于到了一片没有车印的自然里。只有我满是羊屎的脚印撒在雪白的沙子上。海水在盛夏也是冰冷的,凄凉的。没人会想到游泳。乌云低低地吻着海。风还把海底的沙吹得翻出海面,使深蓝色的海便有一大片如皮肤色。我慢慢走着,累了就坐下,一直呆到天黑。
回到青年旅舍来不及洗澡马上去厨房做饭。住这种宿舍的都是学生和穷人。今晚来了有教养的一家。父亲在做饭,母亲在桌上铺着餐巾刀叉,两个孩子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不敢乱动。我的西红柿炒鸡蛋用了太多蒜,使父亲移到另一个炉灶上了。一个用中国筷子吃豆子的荷兰人和我会意地笑了笑。其实他煮的豆子用了大块黄油,我闻着也腻。两个昨天和我同车来的法国学生,正在互相看着手里的笔,鞋没一点泥,大概整天就没出门。桌前是印着希特勒毛泽东的扑克牌。昨晚他俩走到离宿舍不到一百米的海边,吹了十分钟的笛子,一天还没怎么过,就钻回床上写日记了。我吃了饭赶快拿出地图仔细计算了一下。这才顿悟:苏北的人口太少,在这种地方没有车的话,你不可能一天之内走到下一个地方,除非背着帐蓬睡袋住在野地。在西方国家,车就是鞋!
我不甘心又要坐车,准备还是徒步。这儿的路上的车,比因弗内斯少多了。天黑就伸手搭车,只要能到前面可以睡觉的地方。这样,我一早又顺着海岸,往东走去。
苏格兰北部的海岸一带是我见到最美的地方了,它有时是干凈细长的沙滩,有时是突然插进海里的山崖。海豹不时露出水面往岸上看着。有时海水流进陆地形成湖泊,有时河水从峡谷向大海流去。平地有成片森林,山坡有草和牛羊,不时会见到瀑布激流。路边的小溪长满水草和花。一切都是原始的,连湖边浅滩上停靠着的几只小船,也不会使你想到因人类的进化而改变了什么。自然界的时间是不死的。一天下来走得我满身大汗。夜晚住到了海边的家庭旅馆。
第二天我转往中部高地走去。这儿的大山一座比一座高,虽然夏日无雪,但山顶的石头大都风化碎裂,不可能有植物生存,远看石面的反光酷似雪峰。腿在苏格兰高原走,大脑在青藏高原走。记忆和眼前起伏的山峦太相似。一样的光秃秃的山顶,一样的草地,只是我被时间改变了----那些日子,我在后藏的定日县旅行,本想去珠峰。但四千多米的海拔使你每走一步都呼吸困难。我半途而废。这儿只有高原气候,没有缺氧的海拔高度。但仍然使你身处高原。它叫你强烈地感受到:在上面,在午台上,你超脱了城市----社会和人群在你之下,环顾四周都是天空。
高原的风和阳光都更赤祼更单纯。无论行李重得压着你举步艰难,你也会时时处在往上升的空中感。我想到农民诗人彭斯 [Burns] 也生活在这一带,他能在油灯下写出那么美的田园诗。可惜只活了三十七年就活活穷死了。享受自然要付代价的。大自然养眼又陶治精神,但不供给你食物,你想活的好就要破坏它。但这里的土地常年被寒风和雨雾压着,很多草地看似平坦,但只要踏进去才发现到处是藏在草底的水沟。正是这种地形保住了年降雨量达二千毫米。这低蒸发的水分消耗使苏格兰成了一个相当湿润的地区。但可耕种的地太少了。
人性在孤独中闷着
第二天下午,我正坐在路边休息,一辆红色邮车停下,问我要不要搭车,只收五磅可以到莱尔哥 [Lairg]。那是个有火车站的小城市。我也正在想,这条路太晚了不会有车搭了。那个下午我随着他送报收信,看了些住在山里的人家:一个单身汉养着两只鹿和孔雀。一对老夫妻住在旅游车里。车轮早被砖垛取代了。他们在车前又盖了玻璃房,养了很多花。
一家院里晾满了衣服,一堆孩人子和一堆鸡在三个女人的监管下成长。穿著皮靴的男人在车房修车。房子的后面是阴暗的森林。
一位少妇头顶没了金发,难得见到眼眉和眼睫毛没涂抹,依然是黄色的西方女人。她订的是泰晤士报。这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堡。附近还有二户人家。一个女仆在剪一亩多的草坪。在大草原上剪出一块草坪,看起来就像头发被刮了一块般别扭。
一个妇女背着一个领着一个孩子,在路口等邮递员到来,但没有信。她的头发和棕色的山一样深。很多家没有人,房门也没锁。
邮车开进了一片树林,没走多远就是一辆坦克。邮递员说是二战时留下的。树林中有一幢涂着黑漆门窗能住三代人的大房子。从里面走出一个满脸汗毛的小老头。他俩聊着天,我看着这世外桃园。心想:人到了老年都梦想离开喧闹的城市 [或者被时代赶走],就离群缩居在这样的地方。
他们大都是中年人,有的生了点孩子。当然,这些山地居民不可能与世隔绝,他们有电话电视,有邮递员送来当天报纸。但他们没有邻居,没商店戏院。这种单调的天堂生活我是呆不住的。
算了算这百公里的山里,总共住着不到八九十人。这种独来独往的生活造就了苏格兰人。他们大都固守着使其独特的传统性格:自我克制和耐心。没有这种美德,就无法在这渺无人烟的高原生存。这艰苦的环境叫你摔倒了就要自己爬起来。你要忍受狂风带来的凄凉,不然就被生活淘汰。这里一把麦穗一块羊皮你都要死命抓在手里,而且要代代传下去。我原谅了那个邮递员。
一个星期以后,我到了西部的斯凯岛 [Skye]。可惜岛上的路全是车道,我又是无路可走。岛的东面完全被旅游化了。数不清的双层旅游巴士飞驰在公路上,甚至得不到几秒钟横穿马路的机会。最中心的波特里 [Portree] 几乎就是买旅游纪念品中心。从巴士上卸下来的游客们挤在只有一百米多的海岸,看着右前方一排靠海的饭馆,左前方沙滩上两个玩水的孩子和海湾正飘着的一只塑料袋。没了。
我选了前往偏僻的西区邓根 [Dunvegan]。每下午一班的巴士上,全是不能开车的本地儿童和几个提着购物包的老妇人。
我住的家庭旅馆就在海边。海面的浓雾和大风吸引了我,也就不在意楼下那四只狂叫的狗了。女主人是做蜡烛纪念品的。连去洗手间也要小心,别碰坏放在地上的大堆蜡猪。
小镇除了开过的旅游巴士----他们去看镇上的邓根古堡----和三个溜狗的孩子,这儿空荡和安静。我试图离开镇走走。先是爬山,山顶竟是沼泽地,走了一半只好退出来。第二天穿上烤干的鞋往海边走。远看有一片海中小岛吸引了我,而且似乎有一条路与陆地连接。我继续不断翻着羊栅栏往那儿走。不一会鞋里全是泥水。到达后发现又是被三个人瓜分了的私家地,只好又换一个方向。
半个月以来,除了羊,我还没碰到一个脚踩土地旅行者,人己经变成了装在车里的生物。
当爬上斯凯岛最高的威廉山 [CuillinHills] 时,大西洋就完整地展现在眼前。我无法想象过去这些岛民怎么面对着它,靠着木船抵达了北美。眼前的西海岸,全是第四纪冰川沉陷断裂的陡壁。当下到一处悬崖时来了乌云,一切昏暗了。但阳光若隐若现地照着一片绿坡或者礁石,显得神秘莫测。远近都没有人,也没有鱼。海水是黑的,礁石更黑。海鸟一会儿隐没在黑影一会儿穿过那束阳光。很快,又是蓝天蓝海了。
我开始明白这个时代只能旅游不能旅行了。因为除了几个国家公园,地球早己私有化,被切成了碎块分光。剩下些仅供车走的公路而己。什么世界、国际、全球等词都是空洞的了。参观了立在海湾的岛上的艾林道南古堡 [EileanDonan] 以后,我决定去爬本内维斯山 [BenNevis],它是整个英国陆地的最高点。海拔近一千四百米。
耗尽力气到达了山顶,就浑身汗湿地站在云雾里。脚下是一片风化的石头,爬上来的人把碎石一块块叠高,像西藏的尼玛堆。我在最高处敲下块石片放进口袋。突然感到把英国给变低了,又拿出来放上去。山峰的背阴处还留着大片残雪。从前自己爱爬山,爱享受站在高处使自己也变高。现在我站得越高,自己越小,小的只剩下那点还在回忆的思想了。十七年前我爬遍了中国名山,走完了中国也不累。今天,我感到了岁月流失。活着的都在时间里死去了。我开始想念懒散地呆在床上看着电视。虽然城市把人们规范了,个人的精神要求又必须在乎它的尺寸。但你还是要屈服,你的人生无法走出一条无人的路。
沿着山路下了山,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只从陡壁上摔死的山羊,它正在树丛里腐烂着,心里就平衡多了。
2025 年 3 月 31 日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