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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信:龔品梅、上海教難與中共建國后的政教关系(一)

作者: 张成信

一九五五年九月八日的上海,夜色如墨,卻掩蓋不住肅殺的政治寒意,當晚,全副武裝的公安部隊同時突襲了上海教區的主教府、修院以及多座聖堂,包括龔品梅主教在內的二十多名神父以及三百多名教友領袖被捕入獄。上海教區主教龔品梅在被捕前,面對母親擔憂的淚水,這位身材並不高大、平日裏以溫和著稱的主教,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決絕,他對母親說:「不要指望再見到我。你應該為你的兒子成為基督的囚徒而感到高興和驕傲。」隨後,他被帶入黑暗之中,開啟了長達三十年的監禁生涯。這場後來被稱為「九八教難」的大搜捕,其規模之大、行動之決絕,在中共建政后的宗教整肅史上實屬罕見。

若我們將目光從那個具體的歷史夜晚拉開,置於更宏觀的学术視野下審視,便會發現「龔品梅案件」並非孤立的治安事件,而是中共黨國體制在建構其极权統治的過程中,處理「宗教問題」的必然邏輯延伸。誠如邢福增在分析共產中國政教關係時所指出的,中共對宗教的理解始終遊走在「統一戰線」的利用與「階級鬥爭」的消滅之間。一九四九年後,隨著「新民主主義」過渡階段的迅速結束以及朝鮮戰爭帶來的地緣政治緊張,中共對基層社會的控制慾望急劇膨脹,而天主教會因其嚴密的聖統制(Hierarchy)、與羅馬教廷的從屬關係以及在教育、慈善領域的巨大影響力,注定被中共視為對其统治合法性與壟斷性權力的最大潛在威脅。

美國康涅狄格州布裏奇波特教區聖約翰大殿的主任司鐸,歷史學家史蒂芬·迪喬瓦尼蒙席(Monsignor Stephen M. DiGiovanni)在 2013 年出版了《依納爵:龔品梅樞機生平》(Ignatius: The Life of Ignatius Cardinal Kung Pin-Mei)一书。迪喬瓦尼蒙席受過嚴格的教會史學術訓練(擁有羅馬額我略大學教會史博士學位),這使得他在處理大量教會內部文獻、通諭及書信時,展現出了專業的史學素養,他通過梳理梵蒂岡教廷檔案與龔品梅基金會的史料,还原了龔品梅主教的生平历史,向读者展示了一九五〇年代中國教會的生存狀態,以及中共如何通過「三自愛國運動」(自治、自養、自傳)試圖將中國天主教從普世教會的機體上剝離,將其改造為依附於國家權力的政治團體;而龔品梅所代表的上海教區,則成為了這場「切斷」與「反切斷」、「改造」與「反改造」博弈的最前線。龔品梅和上海天主教徒的命運,折射出的是整個中國社會在極權主義浪潮席捲下的精神陣痛與道德困境。以上引用的龔品梅被捕前與其母親最後一次見面的場景,就是出自于这本书。

不同於官方檔案中將龔品梅定性為「披著宗教外衣的帝國主義間諜」的單一敘事,也不同於坊間流傳的缺乏考證的傳奇故事,迪喬瓦尼在著作中試圖通過檔案互證,還原一個真實的龔品梅:一個生於傳統天主教村落、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中國人,如何在信仰原則與愛國情感之間掙扎,最終選擇了「在凱撒面前歸於天主」。書中大量引用了教宗庇護十二世(Pius XII)針對中國局勢發布的通諭(如 Cupimus Imprimis 與 Ad Sinarum Gentem),以及龔品梅在獄中與審訊者的對話記錄,這些一手史料為我們重構一九五〇年代中國教會的生存狀態提供了極為寶貴的視角。當然,我們必須承認,這部著作帶有明顯的護教色彩,其寫作初衷甚至與推動龔品梅的封聖進程有關,這使得作者在敘述時帶有一種「殉道者傳記」(Hagiography)的熱忱與敬意。然而,這並不影響其史料價值,相反,正是這種從受難者視角出發的敘事,填補了官方歷史敘事中有意製造的空白與沈默。中國当下的宗教環境日益嚴峻,在中共強推「宗教中國化」、拆除十字架、重新修訂教義的背景下,重讀龔品梅的歷史,不僅是為了紀念一位逝去的樞機,更是為了在歷史的鏡像中,反思權力與信仰、國家與社會、服從與抗爭這永恆的命題。

一、风云变幻

上海,這座近代中國通商口岸城市的代表,其天主教歷史可追溯至明末徐光啟時代,但在二十世紀初,它已演變為耶穌會在遠東最為堅固的活动场域。迪喬瓦尼在書中開篇即詳細描繪了龔品梅的出身背景,這對於理解其日後的堅韌性格至關重要。一九〇一年八月二日,龔品梅出生於浦東川沙縣唐墓橋村,一個有著五代天主教信仰傳承的「教友村」。這類教友村在晚清民國的動盪社會中,往往形成了一種「化外之民」般的自治傳統與精神凝聚力。龔品梅的家族歷史,便是這種「信仰宗族化」的縮影。書中提到,他的姑母瑪爾大(Martha)是一位守貞女,負責村裏的教會學校,這種由家族女性長輩傳遞信仰的模式,在當時的中國天主教農村社區極為普遍。迪喬瓦尼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童年細節:六七歲時的龔品梅曾為了買風箏線而擅自取用了母親替他保管的銅板,卻被誤認為是偷竊。在姑母的敦促下,他前往本堂神父處辦告解,但年幼的龔品梅展現出了驚人的道德執拗——他拒絕承認「偷竊」,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錢。這一細節在傳記作者看來,預示了其日後在面對強大國家機器逼供時,那種基於良知與事實的頑強不屈("stood his ground")。這種「不妥協」的性格底色,植根於一種深受儒家傳統與天主教自然法精神雙重影響的道德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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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龔品梅在一九二〇年進入徐家匯修院,他正式進入了由法國耶穌會士主導的精英培養體系。這一時期的上海天主教,呈現出一種複雜的雙重面相:一方面,它在行政管理與神學教育上深受法國耶穌會的影響,拉丁文與法文是通用的語言,經院哲學(Scholasticism)是思維的基石;另一方面,它又深深紮根於中國社會,通過震旦大學(Aurora University)、徐匯公學以及遍布城鄉的慈善機構,構建了一個龐大的社會服務網絡。這種「國中之國」般的組織形態,自然成為了後來中共的眼中钉。迪喬瓦尼在書中詳細記述了龔品梅的修院生活,特別提到了他在晉鐸前夕面臨的「審查」風波——因介入兄弟婚事、擁有名貴照相機及吸煙等瑣事而遭到修院管理層的質疑。這一插曲不僅展示了當時修院教育的嚴苛,也反襯出龔品梅並非一個循規蹈矩的平庸之輩,他有著鮮明的個性與獨立的判斷力。一九三〇年晉鐸後,龔品梅先後擔任多所教會學校的校長,包括在抗戰爆發後臨危受命,疏散受日軍轟炸威脅的學校師生。這段經歷不僅錘煉了他的行政管理能力,更賦予了他一種在亂世中守護羊群的牧職自覺。對於中共而言,這樣一位既具備深厚本土根基,又擁有現代管理經驗,且對羅馬教廷絕對忠誠的國籍神職人員,顯然比那些語言不通的外籍傳教士更具「危險性」。

迪喬瓦尼在書中引用了大量教廷檔案,展示了梵蒂岡在面對二战后共產主義擴張時的戰略焦慮與部署。早在一九四六年,教宗庇護十二世(Pius XII)便建立了中國聖統制(Hierarchy),並擢升田耕莘為首位華人樞機,這一舉措的潛臺詞顯而易見:教廷預見到了外籍傳教士未來可能被迫撤離,因此需要加速教會的「本土化」進程,以便在「鐵幕」落下後,中國教會仍能保持與羅馬的共融並獨立生存。龔品梅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於一九四九年六月九日,即解放軍占領上海兩周後,被任命為首任蘇州教區主教。在一個宣稱要「打倒帝國主義走狗」的新政權眼皮底下,接受來自「帝國主義大本營」梵蒂岡的任命,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對抗。書中記載,龔品梅曾請求延遲祝聖,因為他深知「若沒有玫瑰聖母的幫助,我將無法在共產黨政權下履行主教職責」。一九四九年十月七日,正當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開國大典歡呼聲猶在耳際之時,龔品梅在上海徐家匯聖依納爵主教座堂接受了祝聖。他在致辭中公開感謝教宗的信任,並誓言在共產主義的衝擊下繼續傳播福音。這種公開表態無疑是向新政權發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天主教會的屬靈權威(Spiritual Authority)絕不會向世俗權力(Temporal Power)低頭。

然而,中共建政初期的宗教政策並非一開始就展露出猙獰的面目。為了鞏固政權、恢復經濟,中共在初期採取了相對溫和的「統一戰線」策略。迪喬瓦尼在書中也提到了這一點,一九四九年九月通過的《共同綱領》雖然確立了無神論政黨的領導地位,但在條文上仍承諾了「宗教信仰自由」。這種策略性的寬容,使得教會內部產生了某種程度的錯覺與分化。部分教會人士,如震旦大學校長胡文耀等,開始對新政權抱有幻想,認為只要切斷與「帝國主義」的政治經濟聯繫,純粹的宗教信仰是可以被保留的。但龔品梅對此保持了驚人的清醒。迪喬瓦尼引用了瑪利諾會(Maryknoll)華理柱主教(Bishop James E. Walsh)在一九四八年底的一封信,信中預言共產黨「最終會鏟除或殺死我們」。龔品梅顯然認同這一判斷,他在蘇州教區上任伊始,便著手加強神職人員的靈修建設,推動聖母軍(Legion of Mary)的發展,並告誡神父們要準備好面對監禁與死亡。他清楚地意識到,共產黨的最終目標不僅僅是驅逐外國人,而是要從靈魂深處改造甚至消滅宗教。

一九五〇年七月十五日,羅馬教廷將龔品梅調任為上海教區首任华籍主教,同時兼任蘇州與南京教區的宗座署理。這一任命將龔品梅推向了風暴的最中心。上海,作為中國最大的工業城市與西方勢力最深厚的租界舊地,是中共开展「反帝愛國」運動的重點阵地。迪喬瓦尼在書中詳細描述了龔品梅上任後的處境:他接手的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教區,擁有數百萬信眾、眾多學校與醫院,以及一批深受西方教育熏陶的知識分子信徒。對於立志要建立极权主義社會控制體系的中共而言,這樣一個組織嚴密、資源豐富且意識形態迥異的社會團體,是絕對無法容忍的「國中之國」。雖然此時大規模的逮捕尚未開始,但通過徵收重稅、接管教育機構、發動輿論宣傳等手段進行的「切香腸」式打壓已經悄然展開。

迪喬瓦尼通過挖掘龔品梅在這一時期的牧函與言論,展現了一位傳統士大夫式的宗教領袖形象。龔品梅並未選擇激進的政治對抗,而是堅守「政教分離」的原則,反復強調自己是「中國公民」,愛國,但不愛無神論意識形態。然而,在中共的話語體系中,「愛國」是有特定政治內涵的,即必須擁護共產黨的領導並接受其對宗教事務的絕對管理。龔品梅堅持教宗擁有主教任命權和教義解釋權,這直接觸犯了中共「國家主權」的政治紅線。書中特別提到了一九五〇年朝鮮戰爭爆發後的局勢變化,隨著中美在朝鮮半島兵戎相見,「抗美援朝」成為了國內最高的政治任務。在這種極度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下,天主教因其與梵蒂岡(被視為美帝國主義的幫兇)的聯繫,其政治處境急劇惡化,「宗教問題」变成了「敵我矛盾」。

2026 年 1 月 31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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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