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又普：从治理沙漠谈起

观光途中，一位同行的 X 君很自豪地对我们大家说：“美国人办不到的事情，我们中国人能办到！美国人没有能力治理内华达州的大沙漠，我们中国人却有能力治理内蒙古的大沙漠！在党的领导下，集中力量办大事，我们在内蒙古沙漠植树造林，治理沙漠，造福人民，成就显赫”。说到兴奋处，他直呼“厉害了我的国，我们战胜了大自然，甩出美国人好几条街！”

X 君的兴奋显然出于常识不足，他不知道的是，内蒙古的四大沙漠，除了巴丹吉林外，其余腾格里、乌兰布和、库布其三个沙漠原本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破坏造成的，如今用人为的方法来加以治理乃属理所当然、且技术可行的事情。他不知道的是，“我们”战胜的并非大自然，而是“我们”自己。

大约在八千年以前，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原始人发明了农作物种植技术，逐渐进化到了农业社会。而长城以北的蒙古高原，地势较高，气候恶劣，降雨量不足，土地自然增肥能力很弱，不适合于农作物生长，千百万年来自然形成了一片大草原，那里的原始人逐渐进化成了以畜牧业为主的游牧民族。一个地区的年均降雨量是衡量该地区是否适合农业生产的重要指标之一。例如，黄河中下游的河南省是标准的农业地区，年均降雨量是 800 毫米左右；内蒙古高原的年均降雨量则是 300 毫米左右，仅适合于发展畜牧业；相比之下，北非的撒哈拉沙漠、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美国的内华达州的大沙漠，年均降雨量都小于 100 毫米，都是自然形成的大沙漠。内蒙古的巴丹吉林沙漠，面积约 4.92 万平方公里，年均降雨量为 50 毫米左右，也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沙漠，至今无法被治理。

1949 年执掌了政权以后，毛泽东突发了一个认知：要发展国家经济，必须干两件大事：一个粮食，一个钢铁。1958 年席卷中国大地的大炼钢铁运动，此处按下不表，这里只说说粮食生产。1950 年代初期，在中共的领导下，“集中力量办大事”，一批生产建设兵团进驻内蒙古，他们用苏联进口的一批大型农业机械，在一马平川的蒙古草原上开荒围垦，种植粮食作物。头一年土地肥沃，农业大丰收。第二年地力衰减，农作物收成锐减。短短几年之后，土地肥力荡然无存，农作物颗粒无收，建设兵团被迫退场。这些都是被历史记载、有据可查的事情。内蒙古高原生态环境脆弱，茫茫大草原一旦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很难恢复原状。失去了植物的保护，饥贫的土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风吹日晒，水土流失，土壤逐渐沙漠化。新生成的沙漠不断地侵袭周围的草原，使沙漠的面积越来越大。冬天强劲的西伯利亚北风卷裹着沙粒，一路向南呼啸而去，弄得北京城黄沙滚滚，遮天蔽日。1966 年 12 月，我哥哥带着我在北京生活了一个月，亲身经历过一次沙尘暴，风沙劈头盖脸，打得生疼，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当地的北京市民都担忧地说，近年来，沙尘暴越演越烈，照此下去，要不了几年，北京就会变成沙漠了。横扫北京的沙尘暴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前进，最后跨过大海，消失在日本的北海道。此事引起了日本朝野的高度重视，根据日本专家们的分析计算，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百年之内，北京就会成为沙漠，那时的沙尘暴对北海道的危害将会变得非常严重。从 1960 年代开始，日本政府就组织相关的专家们制定了一套在蒙古沙漠植树造林的规划。1972 年中日两国建交，日本多次派出代表团，向中国政府高级官员们讲述内蒙古沙漠风暴的危害性、治理沙漠的紧迫性、以及相关的科学原理。1976 年毛泽东去世后，1978 年中国开始发展经济，这时，政府里才开始有人能听懂日本专家们的讲解，并允许日本在北京北面 150 公里远的沙漠里开始植树造林，算是小规模的实验。此后，由日本政府出资，日本每年都会派出许多林学专家来到内蒙古，雇佣大批中国工人，在日本技术的指导下植树造林。经过数十年持之以恒的努力，成效显著，华北地区的生态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中国政府的态度也随之逐渐发生了变化：不懂---不知道---不感兴趣---听着有点道理，那就先试一试吧---效果还不错嘛，那就再干大一点---支持---大力支持---全力配合。

图 2：内蒙古的沙漠森林

我的上述解释使得 X 君在那阵兴奋之后，露出一脸茫然：“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竟然会与 CCTV(中国中央电视台) 所讲的有如此不同！？”，茫然之后，很快又是一脸不屑：“这肯定是小日本造谣，假如真有这些事的话，我天天看新闻节目，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中国开始改革开放之后，日本全力支援中国的经济发展事业，用无偿援助、无息贷款、低息贷款等多种方式，在中国建设了许多大型工程。仅仅在 1979 年至 2006 年的 27 年中，日本政府对中国实施的经济援助，其总额就达到了 3 万 4 千亿日元，约合 1,800 亿元人民币。在这些众多的大型工程中，最大最有名的两项工程就是在内蒙古治理沙漠和在北京市修建地铁。如此巨大的工程，当然媒体不能不报道。但是，中国所有媒体的报导却众口一词、先声夺人地把这些工程归因于党的领导，却只字不提“日本”两个字。此举当然引起日本朝野上下的不满，日本媒体详细报导了相关的资料，日本政府也就此多次向中国政府提出过抗议。那些年我恰在日本学习和工作，不仅看到了日本的这些报导，并且结识过一位日本农林省的林学专家，他曾受日本政府委派，在内蒙古工作多年，负责指导中国工人植树造林。

1950 年代初期在内蒙古草原上开荒种地，破坏了那里的生态环境，导致草原变沙漠，这些惨痛的经验教训，中国人应该牢牢记住，今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对于内蒙古沙漠的治理规划，日本精心设计，积极准备，努力帮助中国政府做施工规划，给中国人讲述生态环境的重要性，持续性地投出巨额资金，治理内蒙古沙漠，造福于华北人民。对此，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对他们说一声“谢谢”呢？(张又普初稿于 2022 年 12 月 21 日)

2024 年 11 月 1 日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