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庐:被大数据标记的(微型纪实文学)
一
冬天的医院,总有一种把人削薄的冷。
走廊很长,铺着擦得发亮的瓷砖,天花板的灯一盏接一盏排过去,每一盏灯下面,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黑眼睛——摄像头。
汪平坐在门诊楼三层的长椅上,手捂着肝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电子屏,屏幕上轮播着健康知识、医保宣传,最下面一行小字不停滚动:
“本院已接入市级公安大数据联动平台,全院区域实行人脸识别预警系统。”
这句官样的小字,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背景噪音。对他来说,却像门前插着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旁边陪他的弟兄压低了声音:“要不回去吧?再拖几天,先找小诊所看看?”
汪平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笑容像被冬风吹裂的土地,勉强裂开一道缝。
“没地方拖了。”他说,“再拖,就不是看病,是等死了。”
轮到他的时候,显示屏亮起他的名字——那个在大数据系统里被标红的名字。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手里攥着挂号单。纸很薄,那一排印着身份证号的数字却很重,好像随时会把纸戳穿。
门诊室门口有一只新装的摄像头,外壳光洁,像一粒嵌在墙上的黑豆。
他刚走近,红灯轻轻一闪。
这一闪,几公里外的市公安局指挥中心里,一块大屏幕的角落亮起了一个红点。
值班民警揉了揉眼睛,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然后敲了一下键盘。
汪平的档案浮了出来:
——“重点关注对象”;
——“曾因参与非法聚会被行政拘留十日”;“信全能神,疑继续活动”;“长期不
在登记住址”。
屏幕不断刷新着数字,红点在地图上闪烁了一下,又变成一行字:
“预警:目标 01173 号,位置: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楼。”
“又一个。”民警嘟囔了一句,拿起对讲机:“通知驻点,控制一下。”
十几分钟后,王平刚被医生按过肚子,还来不及问一句“严重不严重”,
有人在他背后拍了拍肩膀。
“汪×?”
那一刻,他几乎条件反射地点头。多年的逃亡把他磨薄了,却还没磨掉他最基本的诚实。
“我们是公安局的,请你配合调查。”
医生慌了一下,下意识往椅子后面退。
汪平回头,看见两个年轻的警察,证件亮在耀眼的白灯下,像两块冷光。
他想说一句“我就看个病”,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口苦涩的笑。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躲的,不只是人,是这张
伸到医院、车站、菜市场里的无形的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肚子上的手。那只手再也捂不住什么了。
二
青岛郊外的小镇,清晨七点,院子里的水缸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李香被人从睡梦里叫醒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还没着起来。
“你叫李香。”
有人站在床边,穿着制服。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只觉得屋里突进来很多冷风,连同鞋底带来的泥点子,一起落在地上。
“我不叫。”她习惯性地顶了一句,“我就两个名字,一个小名,一个大名。”
那人不恼,掏出证件晃了一下,然后朝门口喊:“搜。”
屋外已经站着一排人:穿警服的,穿便衣的,还有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女的。
他们像熟练的搬家队伍一样,散开、分工、进入——
卧室翻,灶间翻,粮仓翻,柜子翻。连放种子的旧盆也不放过。
屋里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衣服被拽出柜子,锅盖被掀起来再扣上,连墙角那只被遗忘的破水桶也被踢倒。
程香站在堂屋里,穿着打皱的棉袄,只能眼看着那些东西被翻成陌生人的面孔。
最后,他们在她枕头边的小桌上,翻出了两本旧笔记本。纸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早已磨得发白。
“就这?”有人问。
“先拿着。”队长接过去随手翻了一页。
上面一行字歪歪扭扭:“老天爷下冰雹,把梨打坏了。”
年轻警察“啧”了一声:“你看,老天爷都有了,还说不信。”李香盯着那行字。那原本是某一年遭冰雹时,她一边心疼果树、一边随手写下的抱怨。
在她眼里,那是日子的一点碎渣,在人家
手里,却变成了证物。
她这才明白,原来普通人嘴里说的“老天爷”,在这里可以被当成信仰的指纹。
三
南镇派出所的沙发硬得像石板,外面是冷风,屋里是冷灯。
李香坐在沙发一头,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只好死死攥着衣角。
对面桌上摊着一沓纸,比她家一年的化肥账单还要厚。一个警察用食指敲了敲那沓纸:“你看看。”
他把上面几页翻开,字是打印的,行距整整齐齐,后面跟着日期和姓名,就像一份份给她打分的成绩单。
“传福音传了不少,就是没有果效。”
“因家里活太多,在家浇果树,上午没聚上,下午去的。”“叫刘华对付,她也能接受。”
那人读着读着,抬头看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讥讽:
“这都是恁大数据里的那些人给你写的评价。大数据都给你做了个透视,你还说你不信神?”
“大数据……”李香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一个陌生的词。
她没见过什么“工程”,也不知道“云”在哪儿。她只知道村里年轻人爱说:手机上全是“大数据算出来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坐在派出所的桌子上,堆成一摞纸压向她。
她盯着那叠纸,突然有点分不清上面的字是哪儿来的。
“传福音传了不少,就是没有果效。”这句话,她仿佛在哪个冬天的聚会里听到过。
有弟兄笑着说她“热心,但果效不大”,她当时还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这句半玩笑的话会被人记下来,被打印出来,被放到一间冷硬的屋子里拿给她看。
原本属于教会的小小“评语”,现在像一行行钉子,钉在她的名字下面。
四
另一座派出所里,宋青被拷在铁架椅上。
她的手腕被两条金属环箍住,冰冷的,紧紧的。脚踝也被圈住,椅子底下有铁链,链子轻轻一晃,整张椅子都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说吧。”对面的男人戴着眼镜,嘴角剃得干干净净,“信几年了,灵名叫什么?”
张青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她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酸汗味,也闻到对方喷出来的薄荷牙膏味。
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有一种眩晕感。她努力让自己呼吸慢下来,在心里一遍一遍说:“主啊,给我当说的话,不是他们要听的话。”
“我没信什么。”她说,“这几年就照顾我妈看病。”“你当我们是瞎的?”那人翻了一页笔录,“电脑是在谁家里搜出来的?小册子是谁家的?你那小本上写的是你自己写的吧?”
他“啪”地把一本复印件摔在桌子上。
上面是她熟悉的字——写着经文、见证、祷告,还有零碎的心事。
“你看,这不是你的字?”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纸,“你在本子上写‘主啊,保守我站住见证’,现在倒好,连承认都不敢承认?”
张青的喉咙一阵紧,她感觉那一行行字突然变重,像石头一样压在纸上。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戴着白手套,把这些东西从床底下拖出来,剪开,复印,摊在一张桌子上,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说:“这是证据。”
“电脑是捡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册子也是捡的。”
那人笑了一声:“怎么你们这些人东西都是捡的?你以为你一句‘捡的’就把锅扔掉了?”
他的笑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的不屑,对小孩撒谎一样的不屑。
张青却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段话,说的是人在审讯室里最危险的,是
“为了减少痛苦而随口编造的东西”。
“随口编的东西,会变成刀,最后还插在自己身上。”那句话在她心里印得很深。
她闭上眼睛,心里说:“我可以笨,但不能乱说。”
有一段时间,宋青总做一个重复的梦: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下,网是透明的,由无数细细的光线编织而成。
每条线相交的地方,都亮着一个小小的点,红的、黄的、绿的,那些点不断闪烁,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无数人的耳语。
“这是谁?”他问旁边看不见脸的人。
“这些都是人。”那人说,“有的和你一样,有的和你无关。”
“那为什么有的点是红的?”王平问。
“因为他们被标记了。”那人淡淡地说。
“谁标记的?”
“眼睛。”那人伸手指了指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很多只眼睛。”
王平醒来的时候,常常会摸摸自己的脸,好像上面真的被画了一个红圈。
他知道,自己在各种系统里,大概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公民”,而是一串带着标签的代码。
他也想过,如果当初不信神,也许今天他还只是众多身份证号中的一个,在超市排队,刷卡、买菜、逛街,被系统默默记录,却不会被警报声单独拎出来。
但这个“如果”,在他心里轻轻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可能再往回走。
更远的某个晚上,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有人坐在电脑前,把这些零碎的故事一点一点敲进屏幕。
光标在白色的文档上闪烁,像一颗有呼吸的小灯。
“王平——医院——人脸识别——预警”;
“浙江——电动车——轨迹——统一抓捕”;
“李香——大数据纸稿——三书”;
“张青——铁椅——‘捡来的’——拒绝定罪的
六个字”。
这些词像散落在地上的钉子,需要被重新排成一行一行可以被人读懂的句子。
“写成报告?”
有人在那头问。
他摇头:“先写成故事。”
他想了想,在那一行里慢慢打下几个字:
被标记的人。
屋外的天色很深,街道尽头的路灯下,有一台摄像头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声色地转动。
它看得见谁进了哪个门,看得见谁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看得见谁在医院门口徘徊,却看不见屏幕上滑过的那些句子,也看不见这行字被落下的那一瞬间——
有一群人,被系统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却在另一本看不见的册子里,被记作:在压力之下仍然说真话的人。
他伸手点了一下保存键。电脑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叮”——
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进了历史的一条暗河。
2026 年 1 月 31 日上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