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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云:《制度基因:中国制度与极权主义制度的起源》读书笔记(四)

作者: 张东云

有一个令早期正统马克思主义者百思不得其解的巨大历史悖论:为什么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成功建立的,具有完整体系的共产极权主义政权,并没有如马克思极其自信地预言那般,诞生于生产力最发达,工人阶级最庞大,资本主义矛盾最尖锐的西欧(如德国或英国),而是在一个资本主义刚刚起步,经济极其落后,拥有庞大文盲农民群体的沙皇俄国生根发芽?许成钢在《制度基因》中证明,布尔什维克之所以能够在俄国取得成功,绝非仅仅依靠列宁的个人天才或偶然的历史运气,而是因为在 1917 年之前的数百年间,沙俄帝国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早就已经孕育、积累并固化了建立现代极权主义制度所必须的所有核心“制度基因”:高度集权且消灭了独立贵族阶层的专制官僚体制、政教合一且未曾经历过启蒙洗礼的俄罗斯东正教传统,以及在残酷镇压下长期畸形发展、崇尚极端暴力的激进知识阶层与秘密恐怖组织。正是这三大制度基因的交汇与变异,为列宁主义政党的诞生及其随后的血腥夺权,提供了最完美的社会土壤与制度温床。而这一在俄国实验室里铸就的极权主义机器,随后被共产国际原封不动地移植到了制度基因更为专制、更为封闭的中国,从而在这片东方大陆上繁殖出了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最为坚固的极权独裁体制。

要理解沙俄帝制为布尔什维克极权提供了怎样的政治与产权基因,就必须将俄罗斯的早期历史与西欧的封建制度进行深度的对比分析。在中世纪的西欧,虽然存在君主,但权力的真实运作是高度分散的。基于土地私有产权的封建贵族、拥有独立财政与武装的诸侯,以及掌握着神权并凌驾于世俗王权之上的罗马天主教会,共同构成了一个多方博弈、互相牵制的权力均衡网络。这种以契约和产权为基础的封建体制,是日后西欧能够通过《大宪章》等历史事件,逐步演化出限制最高权力的民主宪政的制度基因。然而,俄罗斯的历史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残酷路径。早期的基辅罗斯虽然在某些方面带有北欧瓦良格人留下的微弱贵族议事传统,但十三世纪蒙古金帐汗国长达两个多世纪的野蛮征服与高压统治,彻底摧毁了这片土地上本就脆弱的权力制衡机制。许成钢在书中指出,蒙古人为了以最低的统治成本榨取最多的资源,在罗斯地区引入了东方专制主义的制度成分,尤其是严密的人口普查与残酷的连坐赋税制度。更致命的是,蒙古统治者通过册封与挑拨离间,刻意培植绝对服从的傀儡大公。莫斯科大公国正是通过充当金帐汗国最残忍、最忠诚的包税人,利用蒙古人的武力无情地消灭了特维尔等其他罗斯公国的竞争对手,从而完成了俄罗斯的初步统一。在这个充满血腥与背叛的过程中,罗斯贵族(波雅尔)原有的土地产权与独立地位被剥夺殆尽,他们从拥有世袭领地的封建领主,沦落为必须绝对依附于大公(即后来的沙皇)恩赐才能生存的奴仆。莫斯科大公在蒙古人的庇护下,不仅垄断了政治主权,更将对国家土地的“最终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形成了一种主权与产权高度合一的极端专制模型。

随着蒙古帝国的衰落,伊凡三世与伊凡四世(伊凡雷帝)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将沙俄的中央集权推向了新的,更高的程度。伊凡四世为了彻底根除任何潜在的权力挑战者,毫不留情地运用暴力手段摧毁了残存的波雅尔贵族杜马。他于 16 世纪中叶建立的“特辖军”(Oprichniki),是历史上最早的秘密警察机构之一。这支直接听命于沙皇,游离于所有常规法律之外的黑色武装,以叛国为名,肆意没收贵族土地,屠杀了成千上万的波雅尔家族及其追随者。随后,沙俄又以法律形式全面确立了农奴制,将绝大多数国民彻底禁锢在土地上,剥夺了他们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与迁徙权利。至彼得大帝时期,沙俄虽然在表面上大规模引进了西方的军事与工业技术,试图实现国家的“富国强兵”,但在政治制度上,彼得大帝不仅没有引入西方的法治与分权,反而进一步强化了绝对君主制,将政府完全官僚化、垂直化。这种依靠秘密警察监视全民、依靠官僚机器垂直统治、依靠剥夺贵族与农民基本产权来维持的“沙俄帝制”,本质层面上已经与中华帝制的“郡县官僚制”与“土地皇权制”高度趋同。《制度基因》指出,正是这种在数百年间不断自我强化的、缺乏任何社会制衡力量的极端专制基因,使得俄国社会完全丧失了孕育宪政民主的自我演化能力;而这种垄断一切权力与资源的国家机器,一旦被一个拥有狂热意识形态的先锋队政党所接管,只需稍加改造,就能立刻运转成为一台完美的现代极权主义体制。

除了世俗权力的绝对垄断,沙俄帝国还为共产极权主义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精神与意识形态基因,即未曾经历过宗教改革洗礼、长期作为沙皇统治工具的俄罗斯东正教。在西欧,罗马天主教会虽然在历史上也曾极其专横,但它始终保持着独立于世俗政权的神权地位,而随后爆发的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不仅打破了教会对《圣经》解释权的垄断,促进了思想的多元化,更孕育出了强调个人自然权利、契约精神与法治理念的启蒙运动。这些正是催生现代自由民主制度的核心精神基因。然而,俄罗斯所接受的东正教,是从拜占庭帝国引入的“政教合一”(caesaropapism)模式。从一开始,东正教会就屈从于世俗大公的淫威;到了彼得大帝时期,沙皇更是直接废黜了牧首,设立由世俗官员控制的宗教院,将教会彻底降级为沙皇政府的一个行政宣传部门。在漫长的历史中,俄国东正教从未在神学理论上产生过类似阿奎那或马丁·路德那样的深刻思辨,也从未孕育出独立于王权的大学和自治的公民社会。相反,它长期致力于向极度愚昧、文盲率极高的底层农奴灌输对沙皇的盲目崇拜与绝对服从,将沙皇神化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教会甚至被要求向秘密警察汇报信徒在忏悔中透露的“反政府”言论。

这种徒具宗教外壳而缺乏人道主义精神内核的“政教合一”传统,在俄国社会深植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心理基因:民众习惯于期盼一个全知全能的“救世主”来拯救苦难,习惯于为了某个宏大的神圣目标而奉献一切甚至牺牲理性,习惯于在绝对的权威面前放弃个人的独立思考。许成钢在书中论证道,当十九世纪西方的各种世俗思潮涌入俄国时,正是这种东正教的心理基因,使得原本应当指向自由解放的社会主义思想,在俄国迅速异化为一种极具排他性与狂热性的“世俗宗教”。俄国的激进知识分子(intelligentsia)们,尽管口头上宣称信奉无神论,但他们的行为模式、道德优越感与受难情结,无一不带有强烈的东正教苦行僧色彩。无论是民粹派还是后来的布尔什维克,他们都自视为掌握了绝对历史真理的“先知”,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理论改造为一种许诺在现世建立无阶级天堂的“千禧年主义”(Millenarianism)。在他们的逻辑中,为了实现这个至高无上的乌托邦目标,任何对个人的残忍屠杀、对私有财产的剥夺、对传统的毁灭,不仅是合理的,更是神圣的。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日后在苏联疯狂推行的领袖个人崇拜、将马列原典绝对教条化、以及对党内“异端”比对待异教徒更残酷的清洗,其精神底色无一不是对沙俄时代东正教“政教合一”与盲目信仰基因的直接继承与极权化放大。今天,中共在全社会强行推行的对最高领袖的绝对忠诚教育、对“党领导一切”的宗教般膜拜,正是这一有毒基因在二十一世纪的借尸还魂。

在这样的制度与精神基因的禁锢下,沙俄在二十世纪初试图走向民主宪政的改革,注定只能是一场绝望的悲剧。面对日俄战争的惨败与 1905 年风起云涌的国内革命,沙皇尼古拉二世在极度恐慌中被迫签署了《十月诏书》,宣布成立国家杜马(议会),似乎开启了君主立宪的进程。然而,正如《制度基因》这本书里反复指出的,宪政绝非仅仅是一纸法律条文,它必须建立在社会中存在能够有效制衡最高权力的独立政治与经济力量的基础之上。在沙俄,贵族阶层早已被官僚化,资产阶级极度软弱,根本不存在一个成熟的、拥有稳固私有产权保护意识的公民社会。沙皇本人在骨子里依然坚信君权神授,视杜马为对自己绝对权力的冒犯。一旦革命的危机稍有缓和,沙皇便立刻违背诺言,多次强行解散民选的杜马,肆意修改选举法以确保保皇派的优势,并动用秘密警察对反对派进行血腥镇压。这种自上而下缺乏诚意且毫无制度保障的“宪政改革”,不仅未能将俄国引入和平演变的轨道,反而彻底摧毁了温和自由派在民众中的威信,激化了社会矛盾。1917 年的二月革命虽然最终推翻了沙皇的统治,但仓促建立的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在一个两千年来只懂得专制与盲从、毫无民主自治经验的废墟上,显得无比脆弱。临时政府既不敢立即停止不受欢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无力解决农民迫切要求的土地问题,更无法控制由底层工人和哗变士兵组成的、带有强烈无政府主义色彩的基层“苏维埃”。正是这种旧专制已然崩溃、新宪政却因缺乏基因土壤而无法立足的致命权力真空,为列宁和布尔什维克发动致命一击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

列宁所缔造的这台极权机器,其组织基因根本不属于西方现代政党的范畴,而是直接继承了沙俄十九世纪末民粹派“激进知识阶层”所创办的秘密恐怖组织——特别是“人民意志党”(Narodnaya Volya)的衣钵。这些深受车尔尼雪夫斯基、涅恰耶夫和特卡切夫等极端理论家影响的俄国革命者,深信群众是愚昧的,革命不能依靠民主选举或和平启蒙,只能依靠一小撮纪律森严、不择手段、视死如归的“职业革命家”组成的秘密精英集团,通过密谋暗杀与武装暴动来强行夺取政权。列宁在《怎么办?》一书中所系统阐述的“民主集中制”建党原则,剥去了“民主”的虚伪外衣,其内核完全是特卡切夫式的专制主义:全党必须绝对服从中央,中央必须绝对服从领袖,党内严禁任何派别活动与不同意见。这种将党塑造成一支高度集权、纪律如铁的秘密组织的做法,彻底违背了现代政党公开竞争、自愿结合的基本底线。在 1917 年十月,列宁正是凭借这支虽然人数不多但在组织力与行动力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先锋队,利用德国政府提供的巨额秘密资金,以极其欺骗性的“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和“和平、土地、面包”的统战口号,成功煽动并武装了绝望的底层流氓无产者,通过一场军事政变,毫不留情地篡夺了临时政府的权力。

然而,夺取政权仅仅是建立极权制度的第一步。对于一个民意基础薄弱,靠谎言与暴力上台的极权政党而言,一旦他们面对由全俄普选产生、且社会革命党占据压倒性多数的立宪会议时,其反民主、反宪政的真面目便彻底暴露无遗。当列宁发现布尔什维克在立宪会议选举中惨败时,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 1918 年 1 月动用武力强行解散了立宪会议,并下令向抗议的和平民众开枪。这一刻,标志着俄国走向民主宪政的最后一次努力被彻底摧毁。为了在全国范围内强行维持其一党专政,解决统治少数派所面临的极端“激励不相容”问题,列宁立刻捡起了雅各宾派与沙俄特辖军的衣钵,成立了由捷尔任斯基领导的全俄肃反委员会(即“契卡”,KGB 的前身)。契卡不受任何法律约束,拥有不经审判直接逮捕、酷刑拷打和秘密枪决的绝对特权。布尔什维克公然颁布《红色恐怖令》,将恐怖杀戮作为国家的官方政策,不仅残酷镇压白军和反抗的农民,更对包括立宪民主党、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在内的所有左翼和右翼政敌,以及资产阶级、地主、神职人员和知识分子,进行了史无前例的肉体消灭。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于契卡下的人数甚至超过了沙俄帝国一个世纪处决人数的总和。

与红色恐怖并行的,是布尔什维克在经济领域实施的“全面国有化”。极权体制之所以能够将恐怖统治维持下去,关键在于它彻底剥夺了全社会所有人的私有产权。通过野蛮没收所有的土地、工厂、银行乃至底层农民维持生存的口粮,布尔什维克将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绝对控制在党国官僚手中。当所有人,无论你曾经是显赫的贵族、富有的资本家,还是普通的知识分子与农民,都彻底丧失了独立谋生的手段,你的口粮、住房、工作乃至生存的权利都必须仰赖极权政府的配给时,整个社会就彻底丧失了反抗的物质基础。面对这种“要么服从,要么饿死或被枪决”的极端暴政激励相容条件,无数曾经渴望自由的俄罗斯人被迫低下了头颅,沦为极权机器的奴隶。至此,由沙俄的专制基因、东正教的盲信基因与民粹派的恐怖基因相互交织、并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催化下发生致命突变的布尔什维克极权机器,终于闪亮登台了。这台充满血腥与谎言的机器,不仅将俄罗斯推入了长达七十多年的苦难深渊,更随着共产国际的全球输出,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找到了其在东方最完美的宿主,建立了中国共产党。中共在随后的岁月中,将把这套从苏俄引进的极权制度基因,与中国本土的帝制权谋及流氓底色结合得更加天衣无缝,从而在中华大地上酿成了一场场更为惨绝人寰的历史浩劫。

2026 年 3 月 31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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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