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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信:龔品梅、上海教難與中共建國后的政教关系(三)

作者: 张成信

關於龔品梅在獄中的三十年生活(一九五五—一九八五),長久以來外界知之甚少。迪喬瓦尼通過採訪多位曾與龔品梅同獄的倖存者,為我們拼湊出了一幅令人動容的獄中圖景。書中引用了衛理公會信徒、美籍華人學者 Dr. Lee Fah Yih 的回憶。他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曾與龔品梅在安徽白茅嶺勞改農場共事。那裏是幾萬名政治犯的流放地,龔品梅的工作是挑糞施肥。這位曾經掌管數百萬教友的主教,此刻衣衫襤褸,與糞便為伍,然而,龔品梅在勞動中始終保持著一種驚人的平靜與尊嚴。他看到龔品梅在水牛旁低聲祈禱,在被看守強迫參加「批鬥會」時,面對侮辱和謾罵,他始終低頭不語,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對迫害者的憐憫,「就像耶穌看著否認他的彼得一樣」。另一位獄友 Philip Watt 的證言則揭示了龔品梅在獄中的宗教實踐。在長達數十年的囚禁中,龔品梅被剝奪了所有宗教書籍和聖物。然而,他憑藉驚人的記憶力,每天在牢房中默誦整台彌撒的經文,誦念玫瑰經。他甚至將保存下來的饅頭碎屑和葡萄乾(如果有的話)作為「聖體」和「聖血」,進行一種精神上的「乾彌撒」。

中共的監獄體制不僅在於懲罰,更在於「改造」,其核心目標是通過高強度的體力勞動、政治學習和自我檢討,重塑犯人的世界觀。然而,在龔品梅身上,這一套精密運轉的「洗腦」機制徹底失效了,無論是早期的威逼利誘,還是九八教难后遭受的的殘酷鬥爭,八〇年代初的「統戰」拉攏,都無法讓龔品梅在原則問題上後退半步。他不僅拒絕認罪,甚至在獄中還勸導其他動搖的教友堅守信仰。書中提到了一個細節:文革結束後,許多政治犯獲得平反釋放,但前提是必須簽署一份「認罪書」。龔品梅拒絕了。他對獄友說:「如果我簽了字,我就背叛了天主。我在這裏,就是為了見證真理。」這種對真理的執著,使得他成為了那個時代少數沒有被體制「消化」的硬骨頭。

一九七九年,隨著中國政治氣候的解凍,龔品梅在獄中寫下了一份長達數千字的申訴書。迪喬瓦尼在附錄中全文收錄了這份珍貴的文獻(見本文附錄)。尽管长期身陷牢狱,且已年届八十,但龔品梅在申訴書中依然展現了極高的邏輯思辨能力。他首先從中國憲法關於「宗教信仰自由」的條款出發,指出政府強制推行「三自」運動、強迫天主教徒切斷與教宗的聯繫,本身就是違憲行為。他質問道:「在擁有宗教信仰自由憲法的國家內,國家政權是否有權對宗教信徒促改其所信奉的原教會的基本教義信條,使他們成為原有教會的異端裂教徒?」其次,他對「反革命」的指控進行了逐條反駁。他指出,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組織聖母軍、反對參加官方愛國會——都純屬宗教範疇,並未觸犯任何世俗法律。雖然這份申訴書在當時如石沈大海,未獲官方正面回應,但它留下的歷史文本,卻成為了對那個荒謬時代最有力的控訴。

一九八五年,在被囚禁了三十年後,八十四歲高齡的龔品梅終於重获了部分的人身自由。時正值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中國急需改善國際形象,特別是希望與西方國家改善關係。作為國際知名的「良心犯」,繼續關押一位垂暮老人對中共的國際聲譽已無益處。此外,菲律賓辛海棉樞機(Cardinal Jaime Sin)等國際宗教領袖的斡旋也起到了一定作用。當然,即便在釋放前夕,當局仍試圖從龔品梅口中榨取最後一點政治價值。書中披露,統戰部官員曾多次找龔品梅談話,暗示只要他同意擔任愛國會的名譽職務,或者公開承認愛國會的合法性,就可以獲得完全的自由和優厚的待遇。龔品梅的回答一如既往:「我還是那個主教。我的立場沒有變。」這種在耄耋之年依然保持的政治定力,讓當局感到無奈。最終,為了避免他在獄中去世造成更大的負面影響,當局選擇了將他「假釋」。但出狱之后的龚品梅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上海的天主教堂雖然重新開放,但講壇上站著的卻是愛國會的神父;教友們雖然可以公開望彌撒,但教會的組織結構已經完全被納入黨國的控制體系。

四、乘桴浮于海

一九八五年龔品梅的獲釋,自然不是因为中共當局良心發現。当时中国正處於急需西方資本與技術支持的關鍵時期,改善人權形象部分成为了中共政府外交政策的重要一環,而继续关押龚品梅这位國際知名的「良心犯」,在政治成本上已變得得不償失。然而,中共並不打算給予龔品梅真正的自由,所谓的释放,只不过是软禁的代名词而已。而負責監管他的,正是他當年的下屬、後來接受政府任命成為上海「愛國會」主教的金魯賢。

然而,即便在這種被嚴密監控的環境中,龔品梅依然展現出了驚人的政治智慧與靈性抵抗能力。迪喬瓦尼在書中記錄了一個極具戲劇性且意味深長的歷史瞬間:菲律賓馬尼拉總主教辛海棉樞機的來訪。這是一次經過官方精心安排的外事活動,旨在向外界展示中國宗教信仰自由的假象。在錦江飯店舉行的盛大歡迎晚宴上,龔品梅被安排在長桌的一端,與辛海棉樞機遙遙相望,中間隔著二十多位中共和愛國會的官員,然而,當辛海棉樞機提議每人唱一首歌助興時,龔品梅抓住機會,注視著辛海棉,用拉丁文唱起了“Tu es Petrus et super hanc petram aedificabo Ecclesiam”(「你是伯多祿,在這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會」)。迪喬瓦尼深刻地解讀了這一幕的象徵意義:龔品梅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監管者的眼皮底下,用教會的官方語言(拉丁文)向教宗的代表(辛海棉)宣誓了自己未曾改變的效忠。這既是對羅馬教廷首席權(Primacy of Peter)的神學確認,又是對在場所有愛國會主教及其背後的中共宗教體制的一種公開否定。金魯賢隨後的憤怒斥責——「你在做什麼?你在表明你的立場!」——以及龔品梅平靜的回答——「我不需要表明立場,我的立場從未改變」——也成了中國教會史上最經典的對話之一。

一九八八年,龔品梅獲准前往美國接受心臟治療。迪喬瓦尼在書中披露,這背後同樣是複雜的政治運作。龔品梅的侄子龔民權(Joseph Kung)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而中共當局最終放行,一方面是出於人道主義的壓力,另一方面或許更是一種「放逐」策略——將這位具有巨大感召力的精神領袖送出國門,使其遠離中國地下教會的運作中心,從而降低其在國內的政治影響力。然而,歷史的發展再次超出了中共的劇本。抵達美國斯坦福(Stamford, Connecticut)的龔品梅,並沒有如當局所願成為一個沈默的退休老人,反而成為了中國受迫害教會在國際舞臺上最為有力的代言人。

書中詳細記述了龔品梅在美國的生活與活動。儘管身體虛弱,他依然堅持每天舉行彌撒,接見流亡海外的中國教友,並通過廣播向中國大陸傳遞信息。迪喬瓦尼特別提到了他在一九九一年六月三十日於羅馬宗徒之後聖母堂發表的著名講道(Appendix 16)。在這篇講道中,龔品梅將中國教會的苦難與初期教會的殉道歷史相提並論,指出「教難是教會的第五個標記」。他公開呼籲:「不要懼怕,因為我已經勝了世界。」這種宣告對於當時正處於困境中的中國地下教會而言,無疑是巨大的精神鼓舞。

迪喬瓦尼還敏銳地捕捉到了龔品梅在海外活動中的政治維度。一九九八年,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美國。龔品梅通過美國國會議員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向江澤民遞交了一封公開信,呼籲釋放被關押的主教與神父,並要求給予真正的宗教自由。作為回應,中共當局沒收了龔品梅的中國護照,正式宣布其為「流亡者」。這一事件具有極強的象徵意義:中共剝奪了龔品梅的國家公民身份(Citizenship),卻反向確認了他作為「天國公民」的崇高地位。在黨國體制的邏輯中,被放逐者是失敗者;但在宗教救贖的邏輯中,流亡往往是先知的宿命。龔品梅的流亡生涯,實際上將中國地下教會的問題國際化了,他成為了一個活生生的證據,時刻提醒著西方世界:在中國經濟騰飛的表象之下,依然存在著對基本人權與信仰自由的壓制。

全書的高潮無疑是關於龔品梅被擢升為樞機主教的章節。這不僅是龔品梅個人的榮耀,更是梵蒂岡對中國地下教會合法性的最高背書,是中梵關係史上一次極具震撼力的神學政治事件。迪喬瓦尼根據教廷檔案揭示,早在一九七九年,即龔品梅仍被囚禁於上海提籃橋監獄之時,教宗若望保祿二世(Pope John Paul II)就已在第一次樞機主教會議上,以「默存心中」(in pectore)的方式將龔品梅擢升為樞機。這種秘密任命的方式,在教會歷史上通常用於保護身處受迫害地區的主教免受進一步的報覆。教宗將這個秘密保守了整整十二年,直到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九日,當龔品梅已經身在自由世界時,才正式對外公布。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八日,在梵蒂岡保祿六世大廳舉行的授職大典上,發生了現代教會史上最為感人的場景之一。當九十歲高齡、坐著輪椅的龔品梅被推到教宗面前,試圖起身行跪拜禮時,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卻站了起來,制止了他的動作,並親自俯身擁抱了這位來自東方的受難者。隨後,教宗將樞機的紅帽戴在他的頭上,全場九千名信眾爆發出了長達七分鐘的起立鼓掌。迪喬瓦尼深情地描繪道:「這不僅是對一個人的致敬,更是對整個受難的中國教會的致敬。」教宗在那一刻的講話中特別提到:「這紅色象徵著你隨時準備為信仰流血犧牲……而在過去的三十年裏,你已經在精神上流了血。」

在龔品梅生命的最後十年裏,中國的天主教生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地上教會與地下教會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梵蒂岡也開始採取更為靈活的策略,默認了一些愛國會主教的合法性,試圖通過「牧靈益處」的名義來彌合分裂。在這種背景下,龔品梅這種「絕對不妥協」的立場,有時甚至被視為是一種「障礙」。然而,迪喬瓦尼在書中堅定地捍衛了龔品梅的歷史地位。他指出,龔品梅的反對並非出於個人的恩怨或政治偏見,而是基於對教會法與神學本質的深刻理解。

書中引用了龔品梅晚年對中國地下教會的多次廣播講話。他反復強調,真正的教會必須建立在與伯多祿繼承人(教宗)的完整共融之上,任何接受無神論政黨領導、宣稱「獨立自主」的教會組織,在本質上都是裂教。他警告教友們不要被政府的糖衣炮彈所迷惑,不要為了換取教堂的建築或公開活動的權利,而犧牲了信仰的靈魂。這種聲音在當時充滿妥協氛圍的國際環境下顯得尤為刺耳,但也尤為珍貴。它像是一個來自舊時代的鐘聲,警示著人們不要在現代性的迷霧中迷失方向。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二日,龔品梅樞機在美國康涅狄格州安息主懷,享年九十八歲。迪喬瓦尼詳細記錄了那場隆重的葬禮。來自世界各地的教會領袖、政要以及流亡海外的中國教友齊聚一堂,送別這位「中國教會的磐石」。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在唁電中稱他為「一位英勇的牧者,他在長期的磨難中,以其對基督和教會的忠貞,成為了信德的榜樣」。

2026 年 3 月 3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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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