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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云:《制度基因:中国制度与极权主义制度的起源》读书笔记(三)

作者: 张东云

在试图理解中国共产党极权体制的残酷性与超强韧性时,仅仅剖析中华帝制遗留下来的“三位一体”专制制度基因是远远不够的。传统的专制无论多么严酷,其统治的触角与动员能力终究受限于古代的技术条件与传统官僚的惰性。中共之所以能够将对社会的控制推向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极端,彻底摧毁一切公民社会与私人空间的边界,将其塑造成一个在经济停滞与普遍绝望中依然能够运转的“利维坦”,关键在于它成功地引入并内化了一种源自西方的、具有极强蛊惑力与暴力倾向的现代意识形态。许成钢在《制度基因》中指出,马克思列宁主义绝非什么科学的真理,而是一种脱胎于中世纪基督教救世主义、并在法国大革命的血腥狂热中完成世俗化异化的“世俗宗教”(secular religion)。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核心,是以追求绝对平等的乌托邦为诱饵,煽动底层的阶级仇恨,进而通过暴力革命彻底消灭私有产权。一旦私有产权被连根拔起,社会中所有个体就丧失了生存的独立基础,只能在“暴政激励相容条件”下,沦为极权政党这部巨大机器中的齿轮与牺牲品。这一思想溯源对于我们今天彻底否定中共统治的合法性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它证明了中共所标榜的“人类解放”与“历史必然规律”,从其思想胚胎期起,其反人性、反自由、注定导向奴役与屠杀的本质都未改变。

在追溯共产极权主义的思想源头时,《制度基因》打破了学界通常将其起点定位于马克思的思维定势,将其历史渊源大胆地推进到了中世纪的宗教改革。共产主义对绝对平等和财产公有的狂热追求,实际上是对早期基督教经典的一种极端且原教旨主义的误读与世俗化借用。正如恩格斯与考茨基等马克思主义学者自己也承认的那样,共产主义的理念在《新约全书·使徒行传》中关于早期信徒“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没有一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的描述中就已初见端倪。然而,当这种基于宗教虔诚的自愿共产行为,被转化为一种依靠国家暴力强制推行的社会制度时,便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代雏形极权政权。许成钢捕捉到了 1534 年德国明斯特(Münster)重浸派起义的制度学意义。在宗教改革的狂飙中,激进的重浸派领袖以迎接“新耶路撒冷”和“世界末日”的救世主姿态,煽动成千上万的底层贫民与流氓无产者夺取了明斯特的政权。为了实现所谓的绝对平等与共有财产,这个政教合一的政权立即展现出了极权主义的所有核心特征:他们强制没收所有私人财产,废除货币与市场,实行严苛的统一配给制与公共食堂;他们摧毁传统的家庭结构,甚至实施令人发指的残暴刑罚,将任何拒绝交出财产或对新秩序持有异议的人公开处决,并强迫被杀者的亲属高唱赞美诗。明斯特的血腥实验向全人类昭示了一个残酷的制度规律:由于不可能让全社会所有人都自愿放弃对私有财产的最终控制权,任何试图在大规模社会中消灭私有制、建立共产主义的尝试,都必须且只能依靠极端的暴力恐怖统治来维持。这一历史的预演,在四百年后的苏联古拉格和中国的“打土豪分田地”及“人民公社”运动中,得到了成千上万倍的放大与重演。

如果说明斯特的宗教共产主义只是中世纪的一场狂热变异,那么极权主义真正完成世俗化并获得哲学层面“合法性”的武装,则要归功于法国启蒙运动中的让 - 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社会契约论》与《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与奠定现代民主宪政基石的洛克和孟德斯鸠截然不同,洛克认为私有财产是个人生而有之、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然权利,国家与主权的唯一存在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人权与产权,而卢梭却将私有产权视为人类一切不平等与罪恶的渊源。更致命的是,卢梭发明了“普遍意志”(general will)这一极具欺骗性与专制色彩的政治学概念。在卢梭的理论构造中,主权者代表着完美无瑕的“普遍意志”,这种意志高于任何个体的权利,且不可分割、不可代表、不受任何宪政框架的制衡。为了实现抽象的“公共利益”和绝对的平等,国家拥有剥夺个人全部财产与自由的绝对权力,甚至可以“强迫人们自由”。卢梭的这一理论破坏了公权力与私权利之间的宪政边界,为主权合法地吞噬产权、为国家机器肆意践踏个人基本人权提供了哲学辩护。正是这种将“国家(代表普遍意志)”置于至高无上地位的专制逻辑,使得法国大革命在追求自由的口号下,迅速滑向了反自由、反宪政的恐怖深渊。今天中共御用学者们所鼓吹的“全过程人民民主”与“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其底层逻辑无一不是对卢梭“普遍意志”的拙劣抄袭与应用。在没有私有产权作为抵御公权力入侵的护城河的社会里,任何以“人民”名义高高在上的政权,其实质都必定是践踏人民的暴政独裁者。

法国大革命将卢梭的危险思想化为了血雨腥风的政治实践,并在此过程中孕育了现代极权主义的两个关键支柱:以罗伯斯庇尔为首的雅各宾派(Jacobins)发明了维持极权统治的“红色恐怖”,而格拉古·巴贝夫(Gracchus Babeuf)则正式提出了消灭私有产权的“共产主义”政治纲领。在法国大革命中,失去领地与传统救济的城市底层贫民(即“无套裤汉”)充当了暴力的主力军。为了迎合这些充满阶级仇恨与绝对平均主义诉求的暴民,雅各宾派不仅废黜了君主,更将矛头指向了温和的立宪派与有产者。他们设立“治安委员会”和“革命法庭”,以“人民主权”与“捍卫革命”的名义,不经正当法律程序,将成千上万的政敌、贵族、教士甚至昔日的革命战友送上了断头台。这种将恐怖统治制度化、官方化,并以上自下的高效执行机制,成为后来布尔什维克“契卡”与中共“政法委”、“中央文革小组”的直系祖先。而在雅各宾专政被推翻后,比罗伯斯庇尔更为激进的巴贝夫,认为革命失败的原因在于没有彻底消灭私有制。巴贝夫及其“平等派密谋”组织,首次将卢梭对私有制的诅咒转化为具体的革命行动纲领,明确主张必须通过密谋策动的暴力暴动夺取政权,进而没收所有私人土地与生产资料,建立一个由独裁先锋队统一分配财富的绝对平等社会。许成钢指出,巴贝夫才是现代共产极权主义的真正鼻祖,他不仅发明了“共产主义”的概念,更开创了通过秘密政治组织进行暴力夺权、并在夺权后依靠专政机器全面控制社会财富的极权制度雏形。巴贝夫的思想向后世的野心家们提供了一份极具操作性的操作手册:只要打着“普遍平等”的旗号,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实施最野蛮的抢劫与最残忍的杀戮。

马克思与列宁的出现,则是完成了这套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最终包装与组织化升级。马克思的《资本论》与《共产党宣言》,本质上是吸收了巴贝夫的共产主义内核,并为其披上了一层黑格尔辩证法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伪装。马克思宣称,消灭私有制与资产阶级不仅是道德的呼唤,更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必然规律,而为了完成这一历史使命,必须建立一个不受任何法律与宪政制约的“无产阶级专政”。这种将阶级斗争绝对化,将暴力革命神圣化的理论,极大地增强了共产主义的蛊惑力,使其成为一种极具煽动性的“世俗救世主义”(political messianism)。它让无数狂热的知识分子与底层民众深信,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埋葬邪恶旧世界、迎来人间天堂的神圣斗争。然而,正如《制度基因》所论证的,马克思的理论依然存在着无法付诸实践的空想成分,真正将这一极权怪胎从理论变为残酷现实的是列宁。列宁深刻意识到,仅凭马克思的经济学说与松散的工人运动,根本无法夺取政权。于是,他巧妙地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理论,与沙俄帝国土壤中盛行的民粹派秘密恐怖组织(如特卡切夫、涅恰耶夫的“人民意志党”)的制度基因完美结合,创造出了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政治组织形式——布尔什维克先锋队政党。

列宁主义建党原则彻底违背了现代政党公开竞争、自愿参与的底线,为的是建立一个高度垄断、纪律极其森严、实行“下级服从上级、全党绝对服从领袖”的秘密黑社会式集团。列宁在《怎么办?》中系统阐述的“民主集中制”,其真实的着力点完全在于“集中”与“独裁”。在这个体制内,任何派别活动与不同政见都被视为异端,党员必须沦为被领袖意志绝对支配的“职业革命家”和“齿轮与螺丝钉”。夺取政权前,它是一个为了颠覆合法政府而不择手段的恐怖密谋集团,夺取政权后,它便立刻蜕变为一个主权与产权高度合一、政教高度合一的极权暴政机器。为了维持这种没有任何民意基础的统治,列宁及其继任者斯大林,顺理成章地祭出了雅各宾派与沙俄特辖军的法宝——红色恐怖。他们建立无所不在的秘密警察(契卡、KGB),不仅将屠刀挥向地主、资本家、知识分子等一切潜在的独立社会力量,更将残酷的清洗引入党内最高层,通过不断制造敌人与人人自危的恐惧气氛,迫使全党全国陷入对最高领袖宗教般的个人崇拜。在极权体制的内生逻辑下,个人崇拜与恐怖大清洗是硬币的一体两面:只有通过永不停歇的恐怖,才能彻底消灭任何权力制衡的可能;也只有将领袖神化为绝对正确、不可替代的“救世主”,才能为这种制度提供唯一的“合法性”。

当这套经过基督教异化,法国大革命淬炼,马克思理论包装,并由列宁用沙俄恐怖组织基因锻造而成的共产极权病毒,在二十世纪初由共产国际强制输入中国时,它遭遇到了在此前两千年中已经将皇权专制推向极致的中华帝制基因。这两者的结合,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反应。中国共产党及其领袖毛泽东,不仅全盘接收了列宁主义的政党组织模式与斯大林主义的极权专政理论,更将其与中国传统的流氓无产者作风和帝王权谋进行了深度融合。中共在延安整风中发明的群众多重批斗与思想洗脑(“抢救运动”),在建国后土改与镇反运动中煽动底层暴民滥用私刑、划分阶级成分的残酷手段,甚至超越了苏联 KGB 的恐怖程度,将极权主义对人性的扭曲与摧残推向了极致。许成钢的《制度基因》犹如一面照妖镜,将中共这套靠谎言起家,以暴力维系,视个人权利与私有产权为草芥的极权制度的本质彻底扒光。在这套源自西方思想潜流,又寄生于东方最顽固专制传统的体制下,所谓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而诞生的毛泽东式体制,不过是一场以全中国人民为奴隶,以维护极权统治者万世一系垄断地位为唯一目的的,庞大而残酷的世俗宗教骗局。

2026 年 3 月 31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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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