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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空:影子银行与中国金融体系:Andrew Collier “Shadow Banking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 in China”书评(下)

作者: 镜空

三、管制下的金融“创新”与系统性金融风险

如果说,地方政府与土地财政的捆绑,为影子银行的野蛮生长提供了最强劲的需求和动力,那么,那些五花八门的金融产品,则是这场盛宴得以开席的“菜谱”和“餐具”。这些产品,名目繁多,听起来都颇具现代金融的意味——“信托计划”、“资产管理计划”、“银行理财产品”。在官方的话语体系里,这常常被誉为“金融创新”,是市场化改革深化的标志。然而,只要我们稍稍掀开这层华丽的包装,便会发现,其背后运作的逻辑,远非“创新”二字所能概括。

作者在这本书里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带领读者走进这些金融产品的幕后,看一看这些金融产品究竟是怎么运作出来的,而他发现这场所谓的“创新”大戏,其本质更像是一场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之间永无休止的“猫鼠游戏”。

我们先来看看这场游戏的规则。猫,也就是金融监管当局,如中国人民银行和银监会,给老鼠——主要是商业银行——定下了一系列规矩。比如,你的贷款总额不能超过存款总额的一定比例,这就是“存贷比”红线;你必须为你放出的每一笔贷款计提相应的资本准备,以防坏账,这就是“资本充足率”要求;你投向房地产等特定“过热”领域的贷款,不能超过总盘子的某个百分比。这些规矩,好比一个个看得见的笼子,旨在约束银行的信贷扩张冲动,防范金融风险。

但老鼠有自己的算盘。银行作为追求利润的实体,天生就有放贷的冲动。更何况如上一部分所分析的,它们背后还站着一个个急等用钱的地方政府。当正规的信贷渠道越收越紧,当笼子的栏杆越箍越密,老鼠就要想办法打洞溜出去。这场“管制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的大戏,便由此开场。银行理财产品和信托产品,就是这场大戏中最核心的两个道具,它们的运作机理,说穿了,就像一个金融魔术。假设一家银行,手头有一笔来自储户的资金,它很想把这笔钱贷给一个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去搞房地产开发,这个项目许诺了很高的回报。但上级监管部门说:“不行,你今年的贷款额度用完了,而且给房地产的贷款也超标了。”那么怎么办呢?银行不再直接“贷款”,而是转身对它的储户说:“我这里有一款‘理财产品’,预期收益率 6%,比您那 1.5% 的定期存款高多了,您买不买?”储户一看,利息高出好几倍,又是大银行卖的,自然踊跃购买。这笔钱一旦从“存款”变成了“理财资金”,在银行的账本上,就奇妙地从“表内”的负债,移到了“表外”。这意味着,它在法律意义上不再是银行需要刚性兑付的存款,银行对它承担的只是“代客理财”的责任。

接下来,这笔已经“出表”的资金,被银行委托给了一家信托公司。信托公司,这个在中国金融体系中扮演着特殊角色的机构,它接过这笔钱,设立一个“信托计划”,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将这笔钱“投资”给原先那个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如此一来,一笔原本违规的银行贷款,就经过理财产品和信托通道的“包装”,摇身一变,成了一笔合规的“非标资产投资”。银行绕开了监管,赚取了不菲的中间业务收入;信托公司作为“通道”,拿到了过桥费;地方政府平台获得了急需的资金。整个过程天衣无缝,账面上干干净净。

作者在书中冷静地指出,这个看似精巧的魔术,其背后隐藏着一个致命的缺陷:风险的悬空与责任的模糊。比如,一个普通的中国的新兴中产,手里有点余钱,走进一家挂着国徽、金碧辉煌的国有大银行的营业大厅,然后银行的客户经理向他推荐了这款由本行发行的理财产品。整个过程,使用的都是银行的凭证,盖的都是银行的公章。在这种情境下,有多少人会真正相信合同角落里那行小字的“风险自负”提示?又有多少人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天塌下来,有银行顶着?但是,如果那个房地产项目最终失败了,地方融资平台还不起钱,这个损失最终由谁来承担?从法律的文本来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理财产品“不保本不保息”,风险由投资者自负。也就是说,最终倒霉的,是当初购买这款产品的普通老百姓。

这便是中国金融市场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刚性兑付”。正是这种普遍存在的“国家隐性担保”预期,构成了影子银行得以疯狂扩张的社会心理基础。它像一剂麻醉药,让投资者对底层资产的真实风险视而不见,只盯着那诱人的预期收益率。它也让银行和信托公司在做“通道”业务时,可以心安理得地忽视尽职调查,因为它们相信,一旦出了问题,政府为了“维护社会稳定”,总会出手相救。

于是,整个金融链条就陷入了一个无人真正负责的“黑箱”状态。投资者不知道,也并不关心自己的钱最终流向了何方;银行作为产品的发行方,把风险推给了通道;信托公司作为通道,又把风险推给了融资方;而融资方(地方融资平台)的背后,则是地方政府那看似坚实的信用。没有人真正在为这笔钱的最终安全负责,没有人真正去审查那个项目的可行性。整个体系,从上到下,弥漫着一种“击鼓传花”式的侥幸心理。

实际上,影子银行真正的危险,在于它将这种风险系统化了。它所编织的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债务之网。在这张网上,银行、信托、地方政府、房地产商,以及成千上万的投资者,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起初,人们以为这套“出表”的财技可以隔离风险,就像在船上设置水密舱。但现实是,当银行之间也开始互相购买对方发行的理财产品,当一家信托公司的产品同时牵连着多家银行和多个地方平台时,所谓的“风险隔离”就成了一个笑话。风险非但没有被隔离,反而在一个不透明的体系内,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加速传染。一笔贷款放在银行的表内,它是清晰的,受监管的,银行必须为它的风险计提资本,出了问题,银行要承担损失。但当这笔贷款通过影子银行的链条被“非标化”之后,它就变得模糊不清,责任主体缺位,风险也被隐藏了起来,从今天推到了明天,从表内推到了表外,从少数机构推给了整个社会。

这种做法,短期来看似乎是皆大欢喜,它绕开了管制,为经济注入了流动性。但长期来看,它是在侵蚀整个金融体系的健康基础。它鼓励了道德风险,惩罚了审慎经营,让整个市场充满了“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选择。更重要的是,它将巨量的、未经充分评估的风险,与国家的信用捆绑在了一起。当“刚性兑付”的潜规则一次次被兑现时,它实际上是在向市场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不必害怕风险,因为最终总会有人买单。而当这个最终的买单者被认为是国家时,整个体系的风险偏好就会被无限放大。这种由“看得见的手”主导的、规避监管的金融游戏,最终创造出的,是一个谁也“看不清”的风险市场。在这个市场里,价格信号是扭曲的,责任边界是模糊的,风险的真实图景被层层迷雾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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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反思中国模式

Andrew Collier 在书中引用并阐发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叫做“平行政治经济”(Parallel Political Economy)。这个概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当下中国经济复杂性的分析框架。它认为,在中国,实际上并存着两个既相互独立又深度纠缠的经济体系。

第一个,是那个摆在台面上的、以北京为中心的“正规经济体系”。它的主角是大型中央企业、国家级金融机构和中央政府的宏观政策指令。这个体系的运行逻辑,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计划和行政命令的延续,其首要目标是确保国家战略的实施和执政党的控制力。而第二个,则是那个在台面之下运行的“平行经济体系”。它的主角,是我们前面反复讨论过的地方政府、成千上万的民营企业,以及为它们提供金融血液的影子银行。这个体系的运行逻辑,更贴近市场和利润的驱动。地方官员为了 GDP 和财政收入,民营企业家为了生存和发展,储户为了更高的投资回报,他们在这个平行体系中,依据自身的利益进行博弈和交易。

影子银行,正是这个平行体系的金融中枢。它像一个巨大的转换器,一方面将正规体系内被“压抑”的、低效的资本抽离出来,另一方面又将其注入到平行体系中那些更具活力、也更具风险的领域。这两个体系之间,并非泾渭分明。它们通过人事任命的交织、资金的往来、以及各种非正式的规则和关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正规体系需要平行体系来提供增长的活力和就业的岗位,以维持社会稳定;而平行体系则需要从正规体系那里获得政策的默许、资源的漏出和最终风险的隐性担保。

但是,讲到这里,我们真的能说这种“模式”能代表着中国经济中资本主义成分的兴起吗?中国经济正在走向资本主义吗?当然不是,这样说就太过于美化所谓的“中国模式”了。真正的资本主义,或者说一个健康的、值得我们追求的市场经济,其基石是什么?是清晰界定的、并受到法律严格保护的私有产权;是基于自愿、能够得到公正执行的自由契约;以及一个权力受到有效制约的、提供公共产品的有限政府。在这个框架下,企业和个人的成功,最终取决于他们在开放市场中的竞争能力、创新能力和满足消费者需求的能力。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看作者在这本书里描绘的“影子银行世界”。驱动这个世界运转的核心动力,是市场竞争和效率吗?不是。是清晰的产权和法治吗?更不是。我们看到,无论是邢利斌的煤炭帝国,还是其他许许多多失败的项目,又或者是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本身,其能否获得海量的金融资源,决定性因素都不是它们自身的经营效率或商业前景,而是它们与权力的距离。

邢利斌之所以能从信托公司获得数十亿的贷款,不是因为他的煤矿比别人挖得好,而是因为他与当地政府乃至更高层官员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之所以能成为信贷黑洞,不是因为它们的投资项目回报有多高,而是因为它们的背后站着政府的信用,银行和信托公司相信它们“大到不能倒”。资金的流向,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可悲的循环:它不是流向最有效率的地方,而是流向最有能力将风险外部化、最终转嫁给整个社会的地方。而这种“能力”,归根结底,来源于政治权力。

这绝非资本主义精神的体现,恰恰是它的对立面。这是一种典型的“权贵资本主义”(Crony Capitalism)或国家资本主义的变体。它巧妙地利用了市场的价格、契约和金融工具等“形式”,但其内核,仍然是权力主导资源配置的逻辑。在这里,市场不是一个发现价格、优胜劣汰的公平竞技场,而更像是一个权力变现、分配租金的寻租乐园,它使得权力的运作更加隐蔽、更加金融化,也更加难以被监督和问责。

中国的经济改革,在两个最核心、也最关键的要素领域,几十年间不仅没有得到推动,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倒退回去了。这两个领域,一个是土地,另一个就是金融。土地的二元分割和政府垄断一级市场的格局,导致了畸形的土地财政。而金融领域的国家银行垄断和利率管制,则催生了影子银行这个怪胎。这两者互为因果,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我们上一部分所说的那个“铁三角”。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中国政府在经济领域的“放权”和分权,并没有伴随着政治领域的配套改革。中共上层给了地方政府巨大的发展经济的责任和动力,却没有给它们建立一个稳定、透明的主体税种,以形成可持续的财源,默许了地方政府通过各种平台公司大举负债,却没有建立起一套相应的、能够真正硬化其预算约束的问责机制和破产制度。最关键的是,中共甚至在法律和制度层面,都未能清晰地界定中央与地方政府之间的事权和支出责任。

这种经济分权与政治集权的扭曲组合,必然导致地方政府行为的短期化和投机化。它们就像一群被打了兴奋剂的运动员,被驱使着在 GDP 锦标赛中不惜一切代价地冲刺,而影子银行,则为它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绕开规则的“兴奋剂”。这场游戏的后果,我们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一方面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奇观,另一方面则是堆积如山的债务风险和日益固化的结构性矛盾。

2025 年 12 月 31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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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