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ven：中共渗透威胁台湾民主制度（上）
台湾是亚洲最具活力的民主国家之一。根据 2021 年的自由之家评分，台湾在 100 分中获得 94 分，在整个亚太地区仅次于新西兰、澳大利亚和日本。在“网络自由”调查中，台湾在 70 个受研究国家中排名第五，仅次于冰岛、爱沙尼亚、加拿大和哥斯达黎加。《经济学人》智库在 2021 年民主指数中，将台湾评为亚洲领先的“完全民主”国家，超过了日本和韩国。在全球范围内，EIU 将台湾排名第八，比 2020 年上升了三位，得分 8.99 分（满分 10 分）。台湾人民为其自由自制政府的成就感到自豪，这一成就是自 1987 年民主化以来，历经三十多年的努力成果。根据台湾民主基金会的最新年度民调，近 80% 的台湾人认为，无论他们的民主制度存在什么问题，这依然是最适合台湾的制度。
然而，威胁台湾成功的阴影来自于中国共产党及其对中国大陆的专制控制，与台湾仅隔一条海峡。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未在任何一天对台湾行使过管辖权，但其声称台湾自古以来便是其不可分割的领土。中共誓言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亚洲最具民主的国家纳入其版图。由于台湾对中国大陆而言具有特殊的重要性，长期以来，它一直是中共“统一战线”锐实力及信息作战的首要目标。中共通常会在向其他地区推广这些手段之前，先在台湾测试许多新的方法和策略。因此，台湾应对这些渗透的经验，可能为其他民主国家在面临独裁政权影响时提供宝贵的借鉴。
中共持续对台湾发动影响力行动，通常通过代理人来达到目的。台湾之所以能够抵御这些努力，得益于其强大而充满活力的公民社会，以及公民社会对维护岛国内民主的承诺。2016 年 1 月的全国大选是首次使得中共的影响行动成为台湾公民社会和非政府组织特别关注的议题。在那次选举中，蔡英文以 56% 的得票率在三方竞争中当选总统。中共对台湾的政治机构、社会、选举程序及民间组织的渗透和破坏，已成为其对台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一战略的实施早在蔡英文之前的亲北京前任马英九执政时期便已铺垫。
根据瑞典哥德堡大学的“民主种类”项目的一项研究，台湾是全球受外国政府通过社交媒体传播虚假信息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且连续九年位居第一。V-Dem 数字社会项目的参与者、台湾政治学家王怡婷指出，尽管很难准确识别虚假信息的来源，但众所周知中共“在内外宣传上广泛运用其手段”。
北京不仅在台湾选举期间渗透，还在平时持续进行影响力行动。然而，中共的努力未见成效。北京的“胡萝卜”政策（向台湾人提供的大陆就业、投资和学术机会）和“大棒”政策（对商人、名人乃至普通游客施加经济压力与胁迫）都未能使台湾民众对中国大陆政权产生好感或感到恐惧。最有力的证据便是蔡英文总统在 2020 年 1 月轻松赢得连任，尽管中共对她进行了激烈的压力攻势。
在初期的经济威胁和诱惑未果后，北京转而操控信息以影响台湾的政治。在蔡英文总统任期初期，她推行了一系列引发争议的养老金和劳动法改革，导致其支持率下降。中共趁机加大虚假信息的力度，致使 2018 年 11 月地方选举中民进党失利。民进党失去了先前掌控的大多数市政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失利是台湾第二大城市高雄，由国民党民粹主义候选人韩国瑜赢得市长选举。据台湾政治大学的林丽教授称，中共的信息战对国民党在高雄的胜利帮助很大。她的研究发现，内容农场通过台湾的社交媒体平台广泛传播虚假信息，传播的“假新闻”包括伪造的民进党集会的言论，以及指控民进党市长候选人在辩论中佩戴隐藏耳机。
2018 年针对台湾的信息战唤醒了台湾的公民社会。台湾民主基金会、台湾事实查核中心、开放文化基金会及其他非政府组织开始系统性地研究、追踪并提升对北京在台湾及其他地区锐实力行动的认识。在 2020 年初的下一次大选中，北京的政治战不仅未能得逞，反而适得其反。经过四年的激烈影响力行动和锐实力攻势后，蔡英文以创纪录的选票数赢得连任。在这个目前人口约 2350 万的国家（在其民主历史上从未有竞选者获得超过 770 万票），蔡英文获得了超过 800 万票。
蔡英文所属的民进党成立于 1986 年，当时总统蒋经国（1978-1988）逐步放松了国民党自 1940 年代末“国共内战”失利、退守台湾后形成的严密控制。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国民党依靠 1948 年颁布的“临时条款”进行统治，该条款暂停了中华民国的 1947 年宪法，并在蒋介石执政期间实施戒严。在冷战时期，中国大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台湾的中华民国分别声称自己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双方也各自实行一党制，分别由中共和国民党主导。
1971 年，中华民国被联合国驱逐，以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加入。1979 年，美国沿着七年前由时任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访华所开启的政策路线，断绝了与台北的正式外交关系，并通过《1979 年台湾关系法》维系两者关系。国内民主倡导者的压力与潜在盟友要求台湾自由化的呼声，促使蒋经国开始放宽控制，允许更多政治参与和竞争。1987 年，台湾正式解除了戒严。1990 年 3 月，一场名为“野百合运动”的大规模学生抗议活动要求总统和副总统直接选举，并呼吁所有国家立法委员接受选民的自由选举挑战——这些立法委员中有一些自 1940 年代大陆时期以来便未曾接受竞选挑战。
野百合运动持续了六天，时任总统李登辉（1988-2000）在办公室接见了 50 位学生代表，表示支持他们的诉求，并承诺推动民主化。同年年中，改革逐步启动。野百合运动成为台湾迈向民主的重要转折点。1996 年，李登辉成为台湾首位民选总统。
民进党在 1990 年代积极挑选候选人并参与地方选举。2000 年，民进党在陈水扁的领导下赢得总统选举（他在三方竞争中获得 39.3% 的票数），尽管未能在立法院中取得多数席位。民进党主张台湾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其正式名称为中华民国，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国民党同样确认中华民国的主权和国家地位，但提出“一中各表”的主张，即虽然只有一个中国，但其解释可以不同。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习近平在 2019 年 1 月 2 日的《告台湾同胞书》中拒绝了国民党的模式，坚持只有北京所推崇的“一国两制”方针才是台湾未来的唯一基础。
蔡英文总统立即驳回了习近平试图在台湾实施“一国两制”的尝试，这一方针最初是为 1997 年香港移交后设计的，随后成为中共剥夺香港自由、使其臣服于中共统治的手段掩护。蔡英文政府优先发展与美国及其他民主国家的关系。国民党则继续主张通过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持强有力的经济和文化联系，避免推动台湾加入国际组织，以此实现繁荣。民进党和国民党在国内问题上通常持有不同立场。然而，国家和地方选举正逐渐聚焦于台湾与中国大陆关系的问题，而非国内议题。
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在过去 30 年间在全台范围内调查受访者的身份认同情况。从 1992 年到 2021 年，选择“台湾人”的比例从 17.8% 增加到 62.3%。在同一时期，自我认同为“台湾人和中国人”的比例从 46.4% 下降到 31.7%，选择“仅为中国人”的比例则从 25.5% 下降到仅 2.8%。年轻人尤其倾向于将自己称为“台湾人”。这些数据表明，尽管习近平可能梦想一个包含台湾的统一中国，但现实却越来越与这一愿景相背。
中国试图利用台湾的开放性对其展开政治战，其背后既有地缘战略动机，也有民族主义考量。北京将台湾视为美国在亚太地区影响力的一个近在咫尺的基地。《台湾关系法》规定，美国承诺支持台湾未来地位的“和平解决”，并向台湾提供防卫所需的武器。随着中国加快步伐取代美国成为世界超级大国，华盛顿以更强烈、更公开的方式支持台湾民主，并鼓励台湾与其他民主国家加强联系。中国谴责这些举措为美国对中国“内政”的干涉。同时，北京继续对仍与台湾保持正式外交关系的少数国家施加压力和威胁。蔡英文于 2016 年上任时，有 22 个国家与台北保持正式外交关系；现在仅剩 14 个。
然而，台湾依旧在全球范围内与民主国家建立稳固的关系。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台湾与中东欧国家在疫苗和医疗物资互助方面的友好关系蓬勃发展。自 2020 年初，台湾在“台湾能帮助”运动下向全球捐赠了 5100 万只口罩，其中超过 1000 万只送往美国，700 万只送往欧洲。此外，台湾还捐赠了快速抗原测试、制氧机、N95 口罩、防护服等个人防护装备。当台湾在采购新冠疫苗方面遇到困难时，其他民主国家伸出援手。美国捐赠了 400 万剂疫苗，而捷克、日本、波兰和斯洛文尼亚则捐赠了数百万剂。
台湾的蓬勃民主始终提醒世人中国大陆的不同。台湾的民主事实驳斥了中共所谓的“自由民主仅为西方产物，不适合中国或亚洲文化”的论调。（中国喜欢称自己为“有中国特色的”民主，但这一词语意图暗示中共的一党专政与任何自由、宪政民主的模式有着巨大差异。）台湾的民主现已成为该地区国家的榜样：台湾的经验和充满活力的公民生活展示了一个亚洲国家不仅能实现民主，还能够在和平、稳定和繁荣的基础上运作。
“政治战”“影响力行动”和“锐实力”这些术语都指中共在民主社会中为实现其外交目标而采取的一系列手段。中共不断试图塑造一个对其有利的全球环境，同时渗透目标国家的机构并破坏其社会凝聚力，以削弱其抵抗中共压力和影响的能力。
在当前专制主义上升与民主倒退的全球竞赛中，民主的台湾站在中共锐实力攻击的最前沿。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断声称台湾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反映出习近平政权在台湾问题上愈加急躁和不安。
针对台湾的锐实力行动可视为服务于五个目的。首先，腐蚀和操纵包括地方和全国选举、公投和罢免在内的民主机构，使这些机构失去公众信任。第二，破坏台湾人民的总体信心和士气，使其感到孤立和无助（让台湾人觉得最终并入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不可避免的便是这一目的之一）。第三，加剧分裂，挑起台湾人之间的对立。第四，拉拢可以代言中共观点的意见领袖和影响者（包括政治人物、退役军官、公职人员、记者、学者、专业人士或商人），使其成为北京的代言人。第五也是最后的目的是恐吓任何可能批评和反对中共的人，使其沉默和退缩。
中共最喜欢的策略之一是绕过中央政府（即民进党），直接接触“地方”人士（如非民进党执政的市政政府官员和政治人物，或农业、渔业和旅游等领域的基层组织），因为北京认为这些人可能更易被说服并为其服务。台湾各地的乡镇和村庄都有自己的农业或渔业协会，作为居民谋生的场所，这些协会往往也是流言传播的场所。该类组织的领导人是中共的主要拉拢对象，因为他们通常来自受人尊敬的本地家族，具有深厚的影响力。统一战线策略试图将台湾的协会与中共主导、作为党国宣传机器一部分的大陆同行挂钩。
除了这些面对面的基层合作组织，传统媒体和社交媒体也成为中共锐实力的“狩猎场”。虚假信息行动旨在加剧社会分裂，并削弱民众对台湾选举政府的支持。当然，信息战并非新事物，但互联网时代将其提升到了新的层面，使其变得更加紧迫和强大。至少在北京看来确实如此：信息战是其试图破坏台湾的首选手段。
2024 年 11 月 1 日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