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宜达：8964，那些无名的守护者——坦克碾压前的温情碎片

导言：1989 年 5 月，我在天安门广场期间，带着一个小本和相机，每天记录并拍下了 36 张典型画面：纪念碑、密集人群、大型横幅等宏大叙事的标志性场景。但真正烙印在我心里的，不在胶卷里——它们藏在没有进入镜头的角落里。

一碗滚烫的西红柿鸡蛋面

那年 5 月的北京，春寒还未褪尽，寒气在地砖缝隙里弥漫。除了百万人潮涌动特别拥挤的那几天，通常在下午的吃饭时间，北京市民就推着简易手推车来了，车上放着铁桶，是那种老式镀锌铁皮水桶，装满了西红柿鸡蛋面。边上摞着二十多个碗，不是统一制式，有的花纹脱落，有的边缘豁口，厚薄不一，不成套但洗得干干净净。筷子也是七拼八凑的，有的一头尖一头圆，长短不一。送饭的市民（通常是大姐），看到在她附近的我们，只问一句：“来一碗吗？”你点头，她就盛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给你，吃完了还回去就行——因为根本没地儿洗碗，主人也不计较。

——当时，我们在学院里买饭票都需要对应数量的全国粮票，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筹集这些粮食的，我没问，最遗憾的是，也没拍下这类照片……

但那是一种无声的自发联结：无组织，不登记，没口号。但就是这碗热面，成了广场上外地学生最坚实的后勤和记忆。不是政府，不涉及任何组织——是北京人，是人民，在铁蹄降临前，用一碗热饭留下温暖给素不相识的人。

二块钱的澡堂过夜

广场上有大量外地学生，我们没地方住，所有的地下通道、长安街边的行人过道成了临时“宿舍”。每到夜里，地下通道和灌木丛里躺满了人，有人用报纸裹腿，有人用纸板当床垫，有的干脆半坐着睡……

北京入夜的温度很低，地砖冷得直冒寒气，其中也有一些无处落脚的外地女生，特别让人揪心……

苦熬多日后，我在大会堂右侧后面一百米距离左右，幸运地发现了一家北京传统的大澡堂，两块钱，洗澡外加一晚过夜。

进去的时候，老板只问了一句：“学生吧”，点头后他什么也没多说。他不问来历，不要证明，不看证件，就给我指定了一张床，像按摩床那样。

那一夜，我在北京住下来了。靠的不是制度，不是政策，而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澡堂老板和他的“不问出处”。这样的地方，现在的北京，还有吗？

——闻名世界的朝阳大妈，针对访民的黑监狱，现在倒是很多……

绝食学生与高档营养品

我走进过一些停在广场的加长公交车，里面是绝食的学生。气氛压抑、沉闷、透着身体衰竭的味道。学生们脸色蜡白，有的已经接近昏迷，但仍在坚持。

车厢角落，堆着一些当时非常著名的“高档”营养品：蜂皇浆、生脉饮等，当然不是共匪所发，而是社会各界和北京市民送来的。他们把自己舍不得用的东西，送到了那些他们不认识的学生身边。

他们怕这些孩子绝食毁坏了身体，怕这个国家又一次亲手扼杀它最有希望的一代。他们不说话，只做事。他们不知道，这一箱箱的营养品，最终抵不过一辆辆的坦克和军车碾压。

结语：温情是力量，我们没有遗忘

很多年后，我试图在刚兴起的新浪微博上留下这些记忆碎片。刚发出去一条，账号就被永久封禁。我知道，这片土地早已不允许并害怕“温情”存在：

——温情会让谎言破绽百出，温情会凸显共匪的残暴……

——温情会提醒人们：这个国家，原本可以不必走到老人倒地都没人敢扶的境地……

我现在记忆最清晰和深刻的：不是拍摄的宏大场景，而是那些没有声音、没有聚光灯的非主流角落——一碗热面、一声“来一碗吧”、一张澡堂的床位、一句“学生吧”……

这些，才是那个春天真正的底色。也是这个国家，最后一次散发良善与理性勇敢的时刻。

但这一切，最终被北京当局的坦克履带碾碎了，被审查机器从网络里一寸一寸地抹去。被遗忘，是另一种死亡。

所以，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怀旧，而是还债，还给那些北京市民、工人、老板、摊贩、手推车的大姐一个位置——他们是那场历史运动的主体之一，他们不是旁观者。他们只是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用内心的温情，与中共的残暴政权对抗到最后一刻。他们没上新闻，甚至极少被人提及……

——实际上，那是一场全民性的运动，全国各地都在进行，北京只是中心。

——支撑起这场运动的，不只是广场区域最多时候的三百万人，而是千千万万底层民众的托举。他们用身体、资源与沉默的善意，把那座广场托举到了历史的高度。没有他们，就没有这场运动的基础。他们是历史的基石，理应被铭记。

——回首往事，我们或许应该反思：“和理非”从来都不是独裁暴政能听懂的语言。

在 2023 年孟加拉人民的反抗运动中，面对暴力和镇压，他们最终不再高举橄榄枝，而是以“血与火”换来了暴政的松动与溃败。因为暴政只听得懂一种语言，那就是报应。温情可以唤醒人性，但在面对彻底泯灭人性的暴政时，温情本身也必须学会穿上战甲。

经常有人说，中共的暴政，是“人民惯出来的”，说中国人奴性重，逆来顺受，甚至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的说法，这话太过粗暴。确实，在长久的恐惧与洗脑中，一部分人习惯了屈服，甚至替施暴者辩护，但不能因此抹去那些真正站出来的人。

在 1989 年，正是无数普通人、自发参与、不求名分地撑起了一场追求自由的风潮。他们不是没有反抗，不是不想说“不”，而是他们面对的是一台可以碾压一切的政权机器。即便如此，他们仍选择送上一碗饭，一张床，递来一条毛巾——这已经是当时环境中最大的勇气。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是没有尊严，而是尊严常常被禁锢和收缴。那些“无名的守护者”，用他们微小但真实的行动，守住了这个民族最不该失去的部分：勇气、善良与信念。

备注：

1、泛黄的照片和褪色油墨传单，均为第一手资料，是我 2015 年被羁押后出来翻拍时所留。笔记中的叙述，也是当时的亲历记录。

2、油画系我的个人收藏品。是大陆三进宫油画家朱乙夫作品，供插图选用。

吕宜达于 2025 年 5 月末

有关附图：

2025 年 6 月 1 日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