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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赫·黛妍:品嘗人生——瀟灑走一回(連載十二)

作者: 葉赫·黛妍

13. 冷酷的兒戲

第三天晚上我睡覺的位置沒有改變,還是在地下的走道上,呂瑩還沒有鋪被子就告訴我:快站住牆邊,你就睡在那裡,否則你今晚又無法睡覺了。我莫名其妙的站到牆邊去,守住了我要睡覺的位置。很是幸運,不用睡在雅君的傍邊了,原來這就是呂瑩讓我先佔位置的原因,很感激她。原以爲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但是被分配了站最後一班崗。睡的迷迷糊糊時,被叫起來值班,應該是凌晨 4 點了,起來的時候都沒有辦法睜開眼睛站穩,當時真的很睏。

我和劉依玲,呂瑩一起值班。陳大媽給了我她白天一直穿著的軍大衣,因為她晚上不用值班,怕我冷。我深深的被在這裡認識的這幾個人感動著。依玲和我站在廁所這一頭,呂瑩站在門口,因為還瞌睡著,我有點站不穩,呂瑩見了就向我招手,叫我過去她那邊。她小聲告訴我:你靠在門邊,把帽子拉到最低,睡一會兒,我們幫你看著,有事兒我們馬上會叫你。”我感激地緊緊地握了握呂瑩的手。站在門口睡了大約有 1 個小時,就無法繼續偷懶睡覺了,因為從門外進來的風還是會鑽進我穿著的軍大衣裡面。看到我在動,呂瑩扔過來一個巧克力說:“吃了吧,會暖和一些的。哎,你回來吧,天快亮了,免得的被人看見。”在大家的關心下,我站完了那個崗。

“噓!”哨聲又響了,該起床了,這是來到北京海澱看守所第四個早上,也是我在北京看守所待的叁晚 4 天的最後一天。那天起來後,除了小腿上多了一塊淤青意外,右後腦很痛,也開始流鼻涕。想起來覺得一定是前天洗澡前,站在過道等待的時候給凍的。不知道是感冒的幸運呢還是已經習慣了號房的氣味,反正我的鼻子聞不到廁所的臭氣了,也算是另外一種運氣吧,我心里這樣安慰著自己。

一成不變的早餐之後,警察順著過道告訴所有的監倉:每個號子裡 35 到 50 的都要準備好出號。等一會兒來認人。我問身邊的趙毅萍什麽是“來認人”,她告訴我就是有些受害者,來看守所指認害他們的人。我明白了就是犯人靠墙站在一間房子裏,對面是一排玻璃窗。玻璃窗外面是另外一間房,裡面是來指認人的證人。來指認的人可以看到窗子裡面靠墙站著的人,但是裡面被認的人看不到窗子外面的人。這是所有的電影都有的場景,雖然我沒有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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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想到這裏,外面的警察用手指著我們監倉的幾個人,要求馬上換好囚禁的背心,準備出去被認。我莫名其妙地看著警察問道,我是要被轉去其它地方的,和這裡的認人有什麽關係啊?警察沒有想到我會問她,她看了我好一會兒,不知道怎麽回答我。

這時趙毅萍馬上說,我也去!似乎趙的話提醒了女警,她瞪著我說,凡是進來這裡的人都脫不了干係!然後有轉頭對嬉皮笑臉的趙毅萍說,沒你份!你們都麻利點!説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們號子裏只有 5 個介於 35-50 嵗的人,不夠的警察說叫 3 號監倉出 3 個人。站在監倉的過道裏面等的時候,雖然也有從窗口吹進來的風,但還是幸運的可以接受。因爲這次有衣服穿,不像前天去洗澡的時候那麽冷了。李東平站在我的前面,她討好的問前面的警察,今天認什麽人?警察說,今天是來指認騙老頭,老太太錢的人。看來在這裏這類指認人是經常性的。

大約五分鐘之後,我們被命令出了看守所的大堂門,到了一個隔開看守所大堂和前面大門口的門洞裏面等著。因爲前面是男疑犯們被認,我們必須提前出來等著。門洞裏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兩邊的門不能關上,風穿過通道狠狠的吹著我們。我凍得一邊跳著一邊問李東平,爲什麽要站在這裏,太冷了。她前面的警察聼到了,她回頭看了我們一眼説道,快了快了,前面快完事了。説完她就躲到了開著的門後面去避風了。

10 分鐘之後,我開始發抖了,期望著快點到認人的房間去。我們開始向外面走了。到了大門口的鐵柵前面,大家被命令一致面向大門外在空地中間站著。冷風刺骨的吹著,我不禁打了兩個哈欠。然後問李東平,我們就站在這裡被人指認啊?她冷冷的說,你以爲是哪裏呢?把我還要問的話都給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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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鐵門上開了一個小窗口,就是我剛進來那天送我來的警察遞文件進來的那個窗口。先是幾個老太太的頭擠在那裡向我們 8 個人看著。過了好久,又換成了老頭們。就這樣站在寒風中被看了相信將近半個小時,但我當時感覺似乎幾個小時,而我們身邊的警察卻都躲在各處的門後面去避風了。

“好冷啊,快點吧,我受不了了。”流著鼻涕,我在心裡說著。“也不知道爲什麽我要被認?難道他們不看被叫出來人們的檔案嗎?”我雖然被凍的受不了,但是心裏還是很清醒地。感覺警察們都是在應付他們的工作,而不是先去仔細看所有人的卷宗,進而辨認出哪些人是應該被叫出來被指認的。

我小聲問李東平,你不是販毒進來的嗎?你也進來將近一年了,什麽時候跑出去騙老頭老太太了?她說,“你不懂,這是過場,知道嗎?認不認還不就是那麽囘事嗎?只要有人出來被指認警察們就完成任務了,我都相信沒有一次是有人被認出來的,因爲都是牛頭不對馬嘴的走過場。”

“不准説話!”身後一聲吼,我們趕緊停下來了。

這時候,有的老太太眼神不好,説是在外面看太遠了,看不清。就有兩個老人家被放了進來,在眼前認人。看著幾乎貼著我的臉在看的老太太,她滿臉的皺紋及她看人時的滑稽樣子,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把老人家嚇了一跳。她本能的擡手差點打我一個耳光,我閃開了,但還是忍不住笑。這樣的認人真是兒戲,除了叫來的很多人,和這些老頭老太太被騙是完全無關的,允許這麽近距離的認人法,在全世界也許是沒有的。哪有疑犯和證人可以這麽面對面,不到 10 公分距離接觸的可能性呢?倘若被認的那個真是犯事兒的人,就不怕她使壞嗎?從這兩個老太太看人的眼神,讓我感覺,再近她們也未必認得出來,我忍不住又笑了。 

“你笑什麽笑?嚴肅點!”一個女警官走過來呵斥著我。老太太也用很是藐視的眼光看著我。我大膽的爭辯道,我和這件事完全扯不上關係,你叫我站在這裡挨凍不公平啊!女警說這裏輪不到我説話,就馬上又回到大門口傍邊的小房間裏面去了,外面真的很冷。

“看清楚一點,不行就再看看……”進來的兩個老人家出去後,門外傳來警察們大聲的“宣誓”,好像告訴人們他們有所作爲了,我當時就這個感覺。老人們又開始從鐵柵上的窗口向裏面看來。這是我們已經站在凜冽的風中,一個小時之後了。因爲外面有老人家在抱怨看不清,我們就得被再次重復之前的程式。但是這最後一次的詢問之後,看的人動作也比之前要快多了。雖然老人家們穿得比我們多,但相信他們也受不了這樣凜冽的寒風。就這樣,我們站在冷風裏一個多小時之後,回到了號子里。那時我已經被凍得說不出話來了,呂瑩趕快把留給我的菜湯端給我,趙毅平又把她的外衣給我披上。我還是在發抖,因爲菜湯已經不熱了,無法給我熱量,但我還是喝了半碗。不能倒下!心里無數次的告誡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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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坐板,我也正好可以把雙腿抱在胸前取暖。趙毅萍沒有看任何人,拿了一張被子蓋在我身上,讓我身體慢慢的恢復了暖意。

老師要求我背監規,我不會,因爲一直沒有去看,所以我被懲罰的要在午睡的時候站崗。呂瑩給了我一條別人穿過的,留在監倉的褲子,我不想穿,她説你必須穿,否則你會凍病的。趙毅萍也給了我一雙棗紅色的毛綫襪子。她們在那一刻讓我感到了滿滿的暖意。我心裡和自己說,我一貫的信仰真是沒錯的:這個世界上好人終歸要比壞人多。無論人們在生活的經歷中,會有著這樣或是那樣的選擇,但是多數的人,都還是有著一顆善良的心的。

按照海澱警察們的告知,那個星期一應該會有 D 縣的人來提我去他們那裡,但是早上沒有來,加上我凍的不輕,頭也沉沉的,站崗的時候一直都很沒有精神,就盼著快點到晚上,可以睡下。

“葉赫黛妍,出號,回原籍!”大約下午 4 點左右,警察過來叫我出號。叫我回原籍?我有一刹那的欣喜,以爲要回香港呢,不由的問了一句,我可以回香港了嗎?對方毫不客氣的讓我少廢話,是 D 縣的人來提我去 D 縣。身邊的劉依玲叫我別忘了,要脫下之前穿的褲子,她們叫那條褲子是“公褲”。我手忙脚亂的往外跑,出門口的時候,睡在地下的趙毅萍,扔給我一雙鞋子。道了聲謝,我走出了號房,在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號里一眼,劉依玲和趙毅萍笑著向我揮揮手。呂瑩沒有被吵醒,被子蓋過頭睡著。我當時居然有那麽一點點的不捨。

被帶到看守所的存庫里,我領回來了我的鞋子及我唯一帶來的薄夾克,要穿鞋的時候,我發現我沒有把號里的襪子還回去。我問警察是否可以幫忙給回那個號房,他説他不管我的屁事。

我脫下襪子想和那雙布鞋一起扔進垃圾簍,身後有人説,都不要扔,你到了 D 縣還可以用呢。他們是來接我的 D 縣警察。

(以上文中引用示圖均出自網路用於類比)

2025 年 3 月 1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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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葉赫·黛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