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赫·黛妍:品嘗人生——瀟灑走一回(連載二十一)

作者: 葉赫·黛妍

22. 發掘開拓中的奮鬥——回首栽種 是否有果

 在看守所每天的時間說是慢也不然,但還是有度日如年的感覺:每天早上 7 點起床的鈴聲會響。但阿春告訴我,不用馬上起來,等電視開了再起來。結果也是很準確的 8 點左右電視就開始了。電視每天只有兩個台可以看,白天幾乎就是看中央 11 頻道,總是一些古裝劇集的節目,或是兒童節目。晚上一定是中央 13 頻道,看新聞。我是白天晚上都看不進去的。

早上 8 點 15 分左右,小窗口開了。前一天訂的早餐會被放在窗口,同時放風的門也打開了,我們便起床梳洗,準備吃早餐。

因為洗漱用的小水管在外面的小院子裡,所以我們一般都在放風們打開才起來。放風門從早上 8 點左右打開到午睡前關上。這期間我們可以自由出去到那個小院子裡透風。只是可惜這個 3 米寬乘 3 米長的小院子牆很高,就算是晴空萬里,太陽也照射不進來。我看了很久,想知道為甚麼正午的時候,太陽也照射不進來。但是直到離開那裡,也沒有找到原因。

午飯是在中午 12 點左右來到。之後在 1 點左右防風們會被關閉,午休時間,電視也會關閉。然後在下午 3 點左右,午睡結束,電視又開了,防風們也會再打開。晚飯是在下午 6 點左右,之後在 8 點左右防風門就會關閉,10 點全部熄燈睡覺。

從開始工作的幾十年來,第一次讓我有那麽多的時間,來回憶我的上半生了。其實有時經過樓道旁,那個放著幾本被翻爛了邊的雜志架時,也想拿幾本書籍來看,但是沒有可能,因爲我的眼鏡是被扣押了的。

被抓之前,10 月中的一天,德國總部總經理克裡斯,給我打來電話。他說新加坡阿爾斯特亞太區總部的總經理羅傑要見我。因為他要請辭佳然控股的法人,希望把他的法人位置轉來給我。我問克裡斯。這合適嗎?克裡斯說,沒有其它辦法。因為只能要求他在辭去這個職務之前,做一些事情。否則他硬是辭職,也是要接受的。

我明白克里斯的難處,我也相信他。因為平時縂覺得和他在做事情或是做人方面,都挺有默契的,我便同意了。克裡斯告訴我,他會要求阿爾斯特公司從新加坡給佳然控股匯款 5 萬美金,以便給予我在此案中的一些支持。他同時很是內疚的在電話中告知,因為德國總部是上市公司,他現時沒有辦法拿出更多的支持。因爲上市公司的原則就是,不可以做任何不合規範的交易。如果總部需要就我們的案子出資,就必須走完所有的法律程序,讓法律證明我們是沒有違法的。

其實在中國商場浸泡了很多年之後,我們大家都知道中共的肆意妄爲。假若要用官司最後的塵埃落定,來讓總部給與我們此官司的資助,那需要多長時間呢?我們大家都不知道。同時。克里斯先生向我保證。他一定會要求當時的德國駐華大使,施明賢先生,這位是他的同學兼最好的朋友,會幫忙過問這件事情。我知道也理解克里斯的無奈。就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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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以後。我們約了羅傑在天通苑附近一個商場,裡面的星巴克見面。好在店裡顧客不多,先生選了門口的一個圓桌坐下,給我們把風。我和羅傑坐在最裡面,靠牆邊的一個圓桌邊。羅傑開始和我講話的時候。沒有了他平時的淡然,也沒有了平時能說的勁頭。他臉上露出了尷尬。這樣形容他,是源于他是亞洲總部專管行政的老總,每星期亞洲各分公司的視頻例會,他總是慢悠悠的給著大家各種現實中無法采用的建議,又或是給他的浪費時間的總結。他每次可以講最少兩個小時。我很相信,在那些視頻會議中,除了我,會議上還有其他分公司的人也睡著了,都絕對不意外。因為每次在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都不把鏡頭對著自己的臉部。

那天和他碰面,他卻沒有辦法和我如常地,很流利的說話。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我聽完了他的解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大概要說的就是:第一,他不是搞業務出身的,我們公司的業務運作他一點都不懂。現在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情,而他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背上責任的總經理,他不知道怎麼解決。上個星期,他和歌德先生加上翻譯,在總部的要求下,去了一趟 D 縣,但是沒有任何的結果。

他們先是到了省級和市級,各相關的部門去遞交申述材料,找不到任何人來接收。後來又到了 D 縣。倒是有人見他們,在他們還沒有講完我們案子的始末,就被對方給請出來了。他沒有辦法理解這個國家,也不想再去理解,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解決這些問題,所以他會離開阿爾斯特公司,希望我可以接手他在佳然控股的位置。

第二,上個星期。他就來了中國。在克里斯先生的要求下,他先去了上海。和德國商會開了兩天會,終於讓德國商會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情。所以昨天德國商會分別給中國最高檢察院,以及商務部都發了正式的函件,要求給這個案子一個公平的定位。羅傑先生當時給我帶來了這兩封函件的副本。我待他說完,接過他手中所有的正式文件,爽快的簽給了他。接著,他又和我說了一次他的常用語,也就是每次和我們業務經理們有爭論後,他都會引用的那句他自己的名言:我是瑞士人,我們的周圍都是大山,所以我的眼界沒有辦法那麼開闊。

回到住處。香港的會計師打來了電話。告訴我幾天前羅傑去找他,要求他準備一套正式文件。就是把羅傑在佳然控股的法人位置轉給我。會計師叫我千萬別心軟,他已經拒絕了羅傑先生。並很不客氣的説他這麽做太不地道。我告訴會計師,羅傑先生昨天來了北京找我,我今天早上剛把法人轉讓的文件都簽給他了。認識了我將近 30 年的會計師說,“你永遠都做這種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的事情!你把文件都寄回來香港給我吧,我要等到這個案子結束了,才會向政府遞交。”同時,他又把羅傑先生,在電話裏給狠狠的罵了一頓。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這句話確實是有點我性格的寫照。在我大半輩子的人生中。我倒是從來沒有逃避責任的習慣。只要我可以扛著的事情。我絕對不推給別人,哪怕我和那件事情只沾一點點的邊。説真的。自從我們的案子發生以後,我更多的是想從我過往的經歷中,特別是在和阿爾斯特公司的恩恩怨怨中,找一下自己工作中及做人方面有哪些過失。也許有人會説,應該找出生意中的過失就行了。但我不是這麽認爲。我一直相信。一個人的性格不單是在他/她的生活中,也是決定她在不同的商業領域,成功與否的關鍵。我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回首了,就是有點遺憾,要在看守所,那樣的地方,才可以有時間安靜下來,好好的回顧我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從中找出或許我人生中的重大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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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斯特公司的第一張訂單,是在 1998 年年底接到的。那時,我剛把我們中國的辦事處,從大連搬到了北京。這個搬遷的原因是,我們之前在中國大連的辦事處,一直拿不到有競爭力的工廠價格。哪怕我很努力的直接從歐洲及美國接訂單,所得的利潤還是無法支付我們公司的費用。

大約有 6 個月之久,香港公司的工資都發不出來。我去了幾次大連,發現香港派到大連的經理,根本無法管理中國大陸的員工。在和外貿。工廠以及其它不同渠道的明察暗訪後,我發現了其中的貓膩,就是我們公司中國籍的員工,和外貿暗度陳倉。在每件衣服的加工費上,給公司多報 5 塊人民幣。而這 5 塊是外貿和我們公司的員工平分的。香港派去的經理,根本沒有辦法理解這裏面的暗盤,他是個地道的香港人,連國語都講不好,他也是我的姐夫。

決定把中國辦事處搬到北京,一是因爲我發現了河北的加工費,比大連便宜。二是北京在生活上及學校方面,都比大連要優越。更重要的是因爲我要自己親歷親爲來管理我們的訂單,我就不相信別人都可以賺錢,我們爲什麽就不可以?我要自己在操作訂單的第一綫。好好的努力一把。

第一張訂單是 26 萬套的成人雨衣套裝,上衣加褲子。訂單的最後確認,是要我從北京飛到香港,在阿爾斯特的香港分公司,做最後的價錢協商及訂單確認。

記得那天的開會,讓我有一些狼狽,也有一些不太開心。事源那天會開到中午的時候,中場暫停,沒有人告訴我,是否應該出去午膳後再回來,還是何時繼續會議。反正當停下來的時候,我去了趟洗手間後。再回到辦公司要繼續開會時,公司大門時關閉的,按了半天的門鈴,辦公司裏面沒有人給我開門。

我那時才明白,大家都去吃午飯了。但是爲何中斷會議的時候,沒有人説吃完飯再回來繼續開會呢?怎麽這樣沒有章法呢?難道德國人都是這麽高傲的,不把別人當一回事兒嗎?我以前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情。是因爲過往都是直接去荷蘭,或是美國爭取訂單。對於特別飛過去商談訂單的我,每間公司都把會議時間和其它活動安排的井井有條。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是德國公司的傲慢,還是大家的疏忽?只是覺得他們沒有禮貌,心裡不太舒服。但是也不敢走開。因爲訂單還沒有最後接下來。

我只好站在門外等待。大約半個小時後,有個高大的德國人走了出來,他沒有看到站在外面的我,直接去了洗手間,門也很快就關上了,我也就失去了進門的機會。五分鐘後,他回來了,看到了我,驚訝的問我是否在等門,我說是的。然後他也才發現,他不知道門鎖的密碼,里面的員工全部出去吃午飯了。

無奈。我們便站在門外閑聊起來。我告訴了他我的名字。他説他知道。今天我要來爭取訂單。他自我介紹到。他叫克里斯。

站在門口閑聊的時候。我很是率直的告訴了他,我們在北方如何運作訂單的情況。因爲那時除了香港以外,他們只在上海有個辦事處,還沒有機會接觸到中國的北方市場。他告訴我,他很有興趣瞭解中國北方的成衣加工市場情況。我便滔滔不絕的一股腦告訴了他。甚至毫不隱諱的告知他,我們是怎樣操作我們的訂單的。

克里斯先生問我爲什麽毫不隱瞞的告訴他,因爲那些對於別的供應商來説,都是商業秘密的細節。我說。因爲我想接到你們公司的訂單,和你們合作呀。他開心的笑了。然後告訴我,他們公司最近似乎失去了一些價錢的優勢,原來是競爭對手的公司,來了個這麽強的供應商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爲前面那一季的訂單,我們還真的是在做,他們德國競爭對手的供應商呢。德國做連鎖店的成衣進口商不是很多,這些進口商的供應商也不是什麽大的秘密,更何況是一個把市場的價錢給降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女性。

聽到他那樣説。我有一點臉紅的問他,會不會因爲我們曾經是對家的供應商,他就不給我訂單了?他笑了。告訴我,如果你的價錢好,我是會給你訂單的。只有一個條件,就是接了我們的訂單,不可以再去接對家的訂單。我說絕對不接他們的了,因爲我幫他們做了一季的訂單後,他們的香港辦合作夥伴,直接去和我的供應商合作了。所以我心里不平衡,來找你們阿爾斯特公司合作的。我希望和你們一起把他們打下去。他哈哈大笑起來。摟了摟我的肩膀說,你太可愛了,這麽率直。

就這樣,我認識了克里斯·邁耶先生。不過那時我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他是德國總部的老總,以爲他是來下訂單的采購主管。

那張 26 萬套的成人雨衣訂單,在我來之前已經有細節在手上。當時我成功的説服了天津 3 家大的工廠。和我們配合接下這張訂單。這三家工廠當時的工人,是從 500 到 1000 人的。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們都沒有做過熱壓明綫的服裝。我告訴他們,要想賺錢,就要有新產品生產的開發。因爲在華北,還很少人可以生產熱封明綫的服裝。但是國際市場的需求很大,他們如果引進了這樣的設備,能熟手的操作這類產品訂單,將來一定會在誠意行業站在前列的。

我同時也大膽的做了和他們誠意合作的舉動,就是給他們引進熱壓封條機器。他們先不用給我付款,等出貨之後,機器款可以從加工費里面扣除。在我誠意的操作下,我拿到了全中國最便宜的,熱封壓條的雨衣加工費。

當把我們的價錢報給克里斯的時候,他打了個電話給上海辦事處的經理,告知他我的價錢比他的便宜了一塊錢美金一套,所以訂單屬於我了。阿爾斯特公司的人都很是驚嘆,我怎麽可以做到那個價錢。而我心里是打著鼓接的訂單,因爲回去北京後,還有一場艱難的價錢核實呢。接完訂單,我才知道,讓我信口開河,陪著聊了將近一個小時的人,竟然是總部的一把手先生。我的運氣真好,我在心里感嘆著。

那時候,我還不是阿爾斯特的代理,屬於供應商行列。我回去北京後,請來了青島外貿的王經理。他答應了和我找的 3 家工廠合作。我們詳細的一起核算了成本,然後在最基本的成本上,給他們加上了 10% 的利潤預算。其實整個訂單,最難預算的是加工費。在這方面我也有我的打算,如何讓加工費降到了最實惠的價位。我的做法是,首先詢問成衣加工廠。如果沒有熱封條操作的情況下,他們每套成衣的加工費是多少。記得工廠計算出來的是人民幣 15 塊一套,包括車縫綫成本。然後我們和工廠一起,計算出加上熱封條操作的時間及速度等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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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得出了每一套衣服,要增加 3 塊錢加工費的最終價錢。而當時在很有能力生產同類服裝的江南地區,這類雨衣的加工費需要人民幣 28 塊一套。更南一點的廣東沿海一帶,則需要支付人民幣 30 多塊一套。而我只需要 18 塊一套,我很是爲此驕傲了一些時候。

那時候,北方的工廠是沒有任何工人,可以操作熱封條機器的。我就跑到爸爸的老家,江門市去找爸爸的大學同學。他當時是江門市機械局的局長,他給我介紹了便宜的熱封條機器。隨後熱封機器厰的人,又給我找到了操作熱封條機的熟手工人。

記得那時候北方工廠車縫組的組長,每個月工資是 800 塊人民幣左右。而我找到的南方熟手熱封機操作工,需要 2000 塊人民幣一個月。我就和工廠商量希望他們付給我找來的熟手工人,1200 塊人民幣一個月。然後我告訴南方的熟手熱封機操作工,由我們公司給她們補上 800 塊。第一張訂單就在工廠及外貿,加上我們公司的全力配合下開始運作了。當然,做完第一張訂單以後,所有的工廠也就自己培養出來熱封機操作工了。

運作中的艱辛一時無從開始形容。總之,就是每到出貨的時候,我們就會帶著全公司的員工,到每一家需要出貨的工廠去。因爲大家都是第一次操作我們的訂單,對於複雜的包裝要求,絕對不熟悉。如果因爲不熟悉包裝,生產完的成衣無法準時出貨,那是很遺憾的事情。所以我們公司的經理們,就帶著所有的辦公室員工,到工廠去,通宵達旦的和工廠一起努力,這樣堅守著我們準時交貨的承諾。

因爲這樣的不懈努力,我們的雨衣訂單,滑雪裝訂單,凡是需要熱封壓條的訂單,有如雪花片般的飛來。我們也從這一年開始,被克里斯先生委任為阿爾斯特的中國代理。在後來的幾年中,我們和阿爾斯特公司一起,在這個熱封製作成衣的領域,完全碾壓了阿爾斯特德國的競爭對手。

那幾年,我也總是有點放飛自我的在想,那些抽我後退的人,你們看到了嗎?我做到了!心里的得意,不光是我們有了很多的訂單,也還有我們公司從原來的二十多人,擴展到了八十多人,其中包括還有了自己的樣品間。樣品間當時有 30 多個工人,公司也確實賺了不少的錢。

2003 年春季的一張 23 萬件的單車服。我們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因爲德國在收到大貨樣品時。檢驗出其中一款的前中拉鏈。含有偶氮。完全不能接受!我先是把負責拉鏈質量的岩表弟叫來訓了一頓。然後就是和出口商協商。如何更換上質量合格的拉鏈。

“那和重新做一件衣服沒有什麽區別!”所有我們驗廠合格的工廠都是一個説法。出口商當然也不願意置換。最後我從我們的毛利潤中拿出 5% 補貼給了出口商,出口商才置換了有問題那款夾克的拉鏈,然後訂單才能夠在短期内得以完成,空運到香港。

而在香港,我們出動全公司的員工,趁貨物在香港轉船的時候,花費了幾千美金,將裝我們貨物的集裝箱拖出來,然後打開所有的紙箱,把這個改進的款式加入到包裝里面。這樣做很是辛苦,但是保住了訂單不被索賠,也節約了到德國才包裝的上萬塊美金。記得那次包裝,我把 16 嵗的兒子叫來體驗媽媽賺錢的不容易,結果包裝完畢後,他的背部被曬的脫了皮,爲此我心疼了很久。

看到了這樣的辛苦,如果不協助出口商承擔部分的責任,訂單絕對無法完成。那時,我心里開始了另外的,保證我們利益的計劃。

2003 年的冬天,我們接到了 28 萬套的兒童滑雪裝訂單。我們把工廠從天津及河北一直安排到了山西。也是從這張訂單開始,我實施了心中的計劃。那就是在北京注冊了一家有限公司。當時正值中國改革開放,香港人也可以做中國注冊公司的法人代表,如同所有中國本地的公司一樣做所需要的商業行爲。

我們利用這家公司,全力以赴的提供所有訂單的輔料供應,質量控制等工作。當然這家公司是如同一家獨立的中國公司一樣,賺取輔料的利潤。

因爲凴我看到的中國大陸一切的運作,我很明白,這個輔料方面的利潤,就算我們不開公司賺,也不會輪到供應商賺取。我們發現所有的人,包括公司的司機在内,如果在操作公司的事務之時,有機會的話,絕對不會不“過河濕脚”。也就是說我們不開公司賺回這個輔料款,也會被雙方操作輔料的員工,作爲臺底交易貪污的。所以在我那樣決定的操作下,我們的利潤就有了保障。因爲當訂單有任何閃失的時候,不管是誰的錯誤,爲了保證訂單的順利完成,我們都可以從輔料的利潤中抽出來補貼給工廠或是出口商。

28 萬件的滑雪裝生產,遍佈了整個華北的大型工廠。從鄉間的自營工廠,到石家莊的兵工廠,足足有四十多家工廠參與生產。生產工廠最後敲定之前,我把公司的主要部門主管,都集中在一起開會。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向大家强調,由於價格的限制,我們必須把加工廠的中心,集中在國營的大型工廠。

首先是周邊的兵工廠,因爲他們有大型的生產綫,適合生產我們的訂單。第二種工廠是一些幫助大工廠做外發加工的工廠。我告訴大家,我做了一些聯絡及功課。我意向的兩家大型兵工廠,一家在石家莊深處的大山裏;一家在河北和山西的交界處。他們都沒有接觸過外貿的訂單,都是習慣來料加工的工廠,這正適合我們做來料加工的訂單,而我們就是找一家進出口公司,代理報關等事宜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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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工廠的好處是,因爲他們第一次接觸外商,價格方面他們應該沒有那麽的挑剔。第一次接觸的時候,憨憨的廠長告訴我,他們以前的成衣加工,都是不知道收多少加工費的。反正是一直都在做國家的訂單,工廠一切也都是國家給的,他們從不用擔心來加工的服裝要收多少錢。我明白,給他們做加工的弊端就是,因爲他們沒有做過出口服裝,我們要花更多的人力去檢查及督促質量上的問題。

他們之所以和我們接觸,是因爲兵工廠正值改革時期,上級要求他們要慢慢的學會自負盈虧。所以他們就開始學著自己接訂單。問道加工費的時候,他們說不知道如何報價,讓我們給一個價錢就行。我就和一開始和雨衣工廠合作一樣,和他們開始計算工時等細節,幸運的是,最後我們算出來的加工費,是工廠和我們都可以接受的。然後,這兩家兵工廠都接受了我們的訂單。兩家一共接下了我們 6 萬件的衣褲加工。

我們要用的第二種工廠,就是給這類大型工廠做加工的工廠。他們在技術能力上絕對沒有問題,但是沒有財力,所以一直從大的工廠接訂單,寧願收取少一些的加工費。我們的目標就是這兩類工廠,同時我也和大家再三强調,少於 300 人的工廠我們不能用,如果工人太少,生產綫無法做流水作業的操作。聽完我的吩咐,各部門就負責在自己相應的工作崗位上努力起來。

當所有的工廠敲定以後,我再出面拉著外貿出口代理去和服裝加工廠一一簽訂加工合同,這是法律上必須要做的,而當時我們在北京注冊的公司,還沒有申請進出口權。就這樣,我們的 28 萬套滑雪裝訂單,就下到了兩家大型的兵工廠,以及其它 40 多個 300-500 人的工廠,戰綫從天津,河北一直延申到山西。很是幸運,所有的加工費也是按照我們和工廠一起核算而簽訂的。

由於涉及太多的工廠,以及許多工廠是沒有經驗做出口訂單,在包裝要求方面,也是沒有辦法意識跟上的。爲了避免貨物做好了,因爲包裝問題無法出貨,同時也是爲了掌握好儲運時間,我便決定把所有做好的服裝,在各工廠做完整燙及裝膠袋以後,就交給我們來做最後的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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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正好有一家我們長期合作的工廠在擴建,他們有一個新廠房剛剛落成,電源已經連接,就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的機器,這是給我們做包裝的最好地點。我便和工廠厰主商量,是否可以租給我們用 4 個星期。得到同意後,我們便和所有的加工廠,也包括山西方面的工廠商量,請他們整燙好以後,裝進塑料袋以後,就給我們送到我們租下來的工廠,我們來做最後的包裝。服裝加工廠也在我們的要求下,公平的把包裝工序的費用,從加工費中減去,以便我們付給聘請的包裝工人們。

包裝工廠在天津港附近。包裝完的貨物可以請客人的驗貨員。只到一個地方做最後的檢驗,隨之也可以叫來集裝箱出運。在最後的 2 個星期,我們幾乎是每隔 3 天就要幹一個通宵,否則大貨便無法趕上天津港出口的船期。

記得有一件很是瘋狂的事情,那就是我們海運的最後一個集裝箱,因爲工廠附近修路,趕不上碼頭集裝箱上船的最後午夜 12 點以前到達碼頭。我們很棒的代理報關員小夥子,居然爬到了高高的吊臂操作室去了,他和操作員抽著煙,聊著天,當然也給了操作員一個大大的紅包。然后吊臂就一直在空中沒有放下來,直到我們的集裝箱到了碼頭,吊臂就下來了,把我們的集裝箱給吊到了船上。

我問報關員小夥子,這樣做不怕被罰嗎?他說不會,集裝箱上船的時間之所以定在午夜 12 點以前,是因爲大家都要休息。實際上在第二天的上班之前,能把集裝箱放到船上就可以了。所有的文件報關,及海關來檢查是截至接受集裝箱的第二天白天。

這件事我一直很是謝謝那個報關員,因爲他是自己的單幫生意,所以我們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紅包。

當然,也遇到了運氣很不好的最後一個星期,就是有幾個工廠,無法在預定的時間内完成生產。而我們的成本計算是無法接受空運貨物費用的。滑雪裝是抛貨,空運的價格幾乎是一件成衣的 2 倍。就是說,當時我們的滑雪套裝賣給德國 8.6 美金一套,空運費將會是接近 16 美金一套。如果這張訂單可以順利出運,我們一件衣服會有八毛美金的毛利潤。

在輔料方面,我們每件衣服大約有 2 元人民幣的利潤。所以我就告訴大家,我們必須使用我們的人民幣利潤,想盡一切辦法,用最低的費用趕上貨物到德國的時間要求。之後,我們就帶著公司辦公室加樣品間的六十多個工人,在包裝厰幹了三天三夜,把所有的包裝趕了出來。

那些趕著包裝出來的貨物,用貨車運到深圳報關出口到香港,正好可以追上之前從天津港出發的船。用大貨車最後也趕不上的原來出運船期的貨物,我們便用空運到深圳,再用貨車拉到香港,我們在香港再把趕出來的衣服放進集裝箱裏。在我們無縫銜接的努力下,很是幸運的又可以趕上之前從天津港出口的船。

在整張訂單真正辛苦的完成後,我給所有人放了一個星期的有薪假期,讓大家好好的休息一下。當所有的艱難工作完成回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辦公室少了起碼 5 個職員。她們臨走前和其他員工說,她們沒有想到,在外企工作,還要下工廠去那麽辛苦的“鍛煉”,就選擇離開了公司。

那一年。我們幹的很是辛苦。但是所幸的是所有額外的開支。都可以用輔料預算的利潤來支付了,也包括北京公司所有的費用。而每件衣服的八毛美金毛利,最後變成了那張訂單的純利潤。

自 1999 年開始到 2002 年。我們的利潤來自於實惠的雨衣及單車服裝加工;來自於全公司員工團結不斷的辛勤工作;也來自於我們抓住時機更新的公司操作。最後從 2003 年開始,直到 2006 年的年初,我們公司有了很豐富的利潤。

在 2004 年的冬季,爲了感謝大家的努力,公司除付給每人 15 個月的薪水以外。我們還增加了一個感謝的方式,那就是由公司出資,邀請所有在公司工作了三年以上的員工。來了一趟港,澳 5 天游。

這樣的商場高峰期。我足足擁有了六年之久。然後我們踏上了加入阿爾斯特公司的路途。

從我所有的回憶之中,我一直在問自己:我加入阿爾斯特的決定是否正確?我太想證明自己的能力是否正確?我以往和供應商的和平相處,是怎麽來的?爲什麽加入阿爾斯特之後就沒有了?

和供應商和平相處的答案,似乎在青島外貿的王經理來的時候,告訴了我一些。那是在 2007 年的年底,王經理接了一張總公司的麻棉長褲訂單,記得是 4.2 萬條。我挺替他高興的,因爲那時王經理剛剛擁有了一家自己的工廠,是和台灣人合作開的,能接到那張訂單,對他來説,是一顯他實力的好機會。

而我當時剛加入阿爾斯特,他來問了我幾次是否可以幫他算一下成本,我都沒有時間幫他。其實也不想幫他,因爲不願意讓那些虎視眈眈看著我位置的人,覺得我在和供應商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交易。所以我完全沒有介入那張訂單的協商。

在他們的貨物出口之後,他來找我並告知,他那張訂單虧損的很厲害。當時正值年底,他都沒有錢給員工發工資。我問他怎麽會是這樣呢?他説以前都是我給他計算成本,沒有出過錯。這次他讓自己的手下來算,不知道爲何成本都不如我的準確。

我問他是不是手下收供應商的回扣,收到他的頭上來了。他無奈的不置可否,然後就是一直在求我,希望我借點錢給他,讓他年前可以給員工發工資。我問他要多少?他説 15 萬。我看著他一臉的無奈和焦急,想到了當初我生意困難的時候,他給我的幫助。我便私人給他轉了 15 萬過去,他也給我寫了借條。借條現在還在,但是王經理自那次便消失了。

和 GS 的合作和王經理的有異曲同工的結果。只是王經理拿了我的錢就消失了。而 GS 的老總季經理,卻是生氣的把我弄進了看守所,到最後還拿了我們更多的錢。

其實以往和 GS 的合作,也是同樣雙方一起算成本的。突然有一天,我連接他這個大老闆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了,讓他感覺到很沒有面子之餘,還感覺到在他有任何困難的時候,我是不會再幫助他了。更甚的是,有一天突然發現,我成了他的對立面。而他在操作訂單上,沒有辦法勝過我,所以就要讓我嘗試一下他的威風了。這也就是張隊長一直告訴我的,葉赫黛妍,你太聰明了,也太強了,作爲一個女性,特別是強過很多的男,這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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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還想起來張隊長問我的一句話。為什麽一出事情就有這麽多人針對你呢?張隊長或許並不理解我當初告訴他的原因。我其實很是明白,因爲我的操作,讓很多人失去了私下賺錢的機會。

輔料賺取一定的費用,可以在工廠及外貿有疏忽的時候,可以幫忙補貼。還有一項重要的環節,是控制質量,因爲所有的輔料供應商,都會給管理訂單的人回扣的。雙方公司的員工,如果做了黑箱交易,那麽質量方面一定控制不好。因爲“拿別人的手短”。那些人被我奪去了私下拿回扣的機會,肯定把我恨得牙癢癢的。

想想,因爲我是很憎恨行賄受賄的,所以我在看似無意之間,卻在潛意識的有意之間,斷了別人的財路。

想到私人的財路,我就想起了諾伯特·米勒先生。想到這個諾伯特·穆勒先生,我總是很驚嘆他的行爲。他是一個地道的德國南部的小夥子,認識他那年他才剛三十多歲,已經結婚。但他來中國出差的時候,還是毫不客氣的在夜店找女孩回酒店過夜。本來這是他的私事,我們誰都沒有權力説三道四。但是,有一次不知道他是真沒有錢還是被別人勒索了,反正事後一個媽媽生帶著女孩來我們公司追討嫖資,把我弄得不知道如何應付,只好叫會計趕快支付那 800 元人民幣,讓那幾位堵住公司門口的女子們離開。付完錢我走到他的面前,沒有説話,就是死死的盯著他看,他唯唯諾諾的說,我其實昨天晚上什麽都沒有做。我說你這話有人相信嗎?然後不再理會他。

諾伯特在中國住了很多年,如果不是把中國的那些不好的習性全部學齊了,就是把他自身的劣質全部發揮出來了。反正每次晚飯,他都必須要求喝上千元的五糧液;更喜歡在吃飯的時候打電話回德國,和同事或是朋友聊天,每次最少聊 45 分鐘,讓全飯桌的人都得等他。如果不看到他的西方人面孔,以他的爲人處事來斷,絕對沒有人認爲他是德國人。他就是那樣肆無忌憚的在中國工作游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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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的是,在我們剛成爲阿爾斯特的代理時,他來下訂單時,和我講了很多遍,他才是那個做決定給我訂單的人,不是克里斯先生。在他手上握著訂單,向我强調了 5-6 次以後,我才霎那閒明白他的意思。

和家人商量的時候,姐姐蕙芯說,你如果想要拿到訂單,就不可以老守著你的“原則”。沒有辦法,爲了拿到訂單,我就找了個我沒有辦法開私人銀行賬號的藉口,轉了一萬美金在他的帳上,名義上是先放在他那裏,實際上是放到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也就是那一年,我們收到了兒童冬天夾克的訂單,幼童的爬行服還有小童的褲子。我很是不齒和他之間的這種操作模式。但是當他給了我們很多訂單的時候,姐姐蕙芯還是驕傲了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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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只此一次,以後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再如此操作的。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延續著這種做法。因爲我們長期合作的面料商田老闆,無意間告訴過我們。然後是諾伯特在一次喝醉之後,自己告訴了我先生面料廠回扣的事兒。

想到這些,我明白了爲何後期,諾伯特總是把最難做的訂單給我們了,因爲我不再“暫時”把任何錢放在他那裏了。他也讓我突然明白了,總公司似乎所有的人,對於我們如何能賺錢都有很大的問號?甚至最後我放棄了自己的公司,加入阿爾斯特之後,種種不公平的扣款,不僅讓我離開阿爾斯特,也讓我不願意在商場上再拼搏下去了。我很喜歡有人曾經説過的一句話:【謀生的路上不抛棄良知,謀愛的路上不放棄尊嚴】。既然那麽多人都在猜疑,我們所賺的錢一定是有貓膩的,我就放棄好了。因爲我的人生準則就是錢不是人生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做一個對得起自己這一生的人。

而諾伯特先生,因爲他在生活上的放縱,讓他的太太向公司提出了要求,希望返回德國。總部便把他調回了德國總部工作。但是他喜歡中國,也許喜歡那裏可以讓他釋放他生命的不羈?所以在阿爾斯特總部將他調回德國工作 8 年以後,他還是辭去了阿爾斯特的工作,應聘了另一家可以把他派到中國去的公司工作,全家也一併又都搬去了中國。希望他的太太不要太辛苦吧,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在心里默默的祝福著她。

(以上文中引用示圖均出自網路及自繪圖用於類比)

2026 年 2 月 2 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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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葉赫·黛妍